暮春。
辽海的寒意尚未彻底褪去,台湾基隆城外的火器试射场却已是热浪翻涌。
干燥的黄泥地面被连日的炮火轰得坑洼不平,空气中常年弥漫着硝烟、铁屑与火药混合的凛冽气息,海风掠过海面,卷着细碎的水雾吹向靶场,带着独属于这片海岛战场的肃杀之气。
今日的试射场格外肃穆,全场无人喧哗,唯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响。
场中站着一位身着六品京官常服的文士,身形清瘦,眉眼睿智,正是徐光启倾力举荐、专职督造京营火器的朝廷命官——李之藻。
李之藻半生深耕西学,痴迷格物火器,遍览西洋传教士带来的军械典籍,亲手改良过大明军械,遍历南北各军工坊,自认在天下火器一道,鲜有敌手。
此番渡海赴台,他心底始终藏着几分文人固有的矜持与疑虑。
朝堂上下人人盛传,台湾海岛一隅,林墨造出绝世火器,碾压后金八旗、完胜朝鲜水师。
可在李之藻看来,终究是偏安海岛的野路子,再厉害,又能强过西洋正统燧发枪、红夷大炮?顶多是夸大其词,坊间吹嘘罢了。
他一路乘风破浪、初登台湾土地时,看着这片曾经的蛮荒海疆如今商贾云集、工坊林立,心中已有几分讶异,却依旧没放下成见。
直到此刻,他站在试射场上,亲眼见证了第二代线膛枪的威力,所有的傲慢与疑虑,尽数被彻底击碎。
一百五十步外,立着三重叠加固铁甲靶,外层熟牛皮缓冲、中层薄铁板格挡、内层实木加固,是大明边军用来测试火器威力的标准靶具,寻常鸟铳百步之外便难以破甲,西洋燧发枪也至多击穿两层甲胄。
可方才一轮齐射,数十发弹丸呼啸而出,密密麻麻的弹孔尽数锁定靶子,每一枚弹丸都硬生生穿透三层防护,在后方的挡土墙上砸出深深的凹痕。
硝烟缓缓弥散,李之藻脚步发紧,快步冲到靶前,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抚过平整的弹孔,触感冰凉坚硬,心底却掀起滔天巨浪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他低声喃喃自语,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颤。
从业数十年,他从未见过射速如此迅猛、射程如此悠远、穿透力如此恐怖的单兵火器。
寻常明军鸟铳,射速缓慢、哑火频发、百步乏力;西洋进口燧发枪已是当世顶尖,却依旧射程有限、准头参差。
可台湾这二代线膛枪,堪称跨时代的神兵利器。
“李大人,要不要再试一轮三排轮射,让大人看看实战火力?”
一旁的火器总匠赵老大笑着开口,语气沉稳自信。
他跟随林墨深耕火器研发数年,深知二代线膛枪的碾压级优势,面对这位来自京城的西学大家,心中毫无半分怯意,只剩底气十足。
“试!务必再试一轮!”
李之藻猛地起身,眼神灼灼,全然没了朝堂文官的儒雅矜持,满眼都是匠人对极致技艺的狂热。
“本官今日,才算真正见了世间顶尖火器!”
赵老大不再多言,抬手打出旗语。
三名精锐火枪兵立刻列成标准三排战阵,身姿挺拔、动作娴熟,抬手举枪、躬身待命,整套军姿规整利落,远超大明京营的散漫兵卒。
“第一轮,放!”
“第二轮,放!”
“第三轮,放!”
口令层层递进,枪声连绵炸响。
砰砰砰的密集枪响连成一片惊雷,一轮轮射击落幕,火力从未中断,稳定、迅猛、精准。
李之藻看得瞳孔骤缩,呼吸都下意识放缓。
他瞬间明白,这等轮射战术搭配新式线膛枪,若是摆上战场,面对后金重甲骑兵、步兵方阵,便是一面无解的死亡铁墙,近身即是全军覆没。
林墨缓步从硝烟中走出,一身素色常服,身姿挺拔,神情淡然,没有丝毫矜功自傲的模样。
“李大人,些许拙技,让阁下见笑了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谦辞,落在李之藻耳中,却无比震撼。
他连忙回身拱手,神色恭敬至极,再无半分初见时的轻视。
“林将军太过谦逊!此枪威力,冠绝天下!远超西洋诸般火器,乃是护国神兵啊!”
李之藻由衷赞叹,随即正色开口,直奔正题。
“实不相瞒,下官奉徐阁老密令渡海,原本只打算采购两百支二代燧发枪,补足京营火器缺口。可今日亲眼目睹二代线膛枪神威,二代火器已然不值一提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抛出重磅需求。
“林将军,本官愿以朝廷公价,采购五百支二代线膛枪!随枪配齐足额火药、铅弹!除此之外,下官还有一事恳请,可否派遣核心工匠赴京,传授造枪技艺,帮我大明京营工坊,吃透此等火器工艺?”
这话一出,场中气氛瞬间沉静下来。
随军的台湾亲兵、火器匠人都下意识看向林墨,人人都清楚,火器核心工艺,是台湾立足乱世、抗衡后金、震慑四方的根本命脉,绝不可轻易外泄。
林墨神色未变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底线。
“李大人,买枪、购弹药、学使用、学维护,一切好谈。但核心工匠、核心锻造图纸、膛线镌刻秘法、秘制火药配比,断然不外传。”
他目光澄澈,坦然解释其中利害。
“非我吝啬藏私,不愿为国效力。而是乱世纷争,人心叵测。今日工匠入京传艺,明日技艺便可能流转四方,落入后金甚至海外藩国之手。他日,敌军持我台湾火器攻我疆土、杀我子民,此等恶果,林某担不起,朝廷亦担不起。”
李之藻眉头紧锁,心中万般纠结。
他深知林墨所言句句属实,换做任何人,都不会轻易外泄。
可京营积弱已久,军械老旧不堪,士兵拿到新式火器,无人会用、坏了无人会修,采购再多枪械,也是治标不治本。
“林将军所言极是,是下官思虑不周。”
李之藻退让一步,语气恳切。
“可京营数万将士,全无使用、维护新式火器的经验,枪械损耗、故障频发,实在难以形成战力。不知将军可有折中之计?”
林墨闻言,微微颔首,早有万全考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