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贝勒息怒！我军水师尽丧、兵力空虚、士气低迷，根本无力野战！孔有德背后是台湾主力，荣力夫、黄龙麾下重兵林立！”
“我军一旦出城追击，荣力夫必定趁虚而入，跨海强攻盖州、金州！届时腹背受敌、大祸将至啊！”
句句属实，字字扎心。
佟养性暴怒的身形骤然僵住，浑身戾气瞬间凝固，所有的怒火与不甘，尽数被冰冷的现实压制。
他想战，却不敢战；想复仇，却无资本。
如今的后金辽东海防，早已是空壳一副。
他手上仅剩残兵败将困守孤城，别说主动出击，能守住现有城池，已是万幸。
“废物！一群废物！”
佟养性狠狠一拳砸在床榻栏杆上，指骨通红、满心愤懑无处发泄，只能眼睁睁看着孔有德扬长而去，在自己的辖地之内扬长立功。
“传令各城、各堡寨！严守城门、固守阵地！严禁擅自出战！但凡有私自带兵出城者，立斩不赦！”
憋屈至极的命令响彻辽东各卫，后金守军彻底沦为缩头乌龟，任凭明军在近海袭扰，始终不敢踏出城门半步。
此战过后，孔有德的威名彻底响彻辽东大地。
后金辖地内的汉民、溃散明军、落魄兵卒，人人皆知：广鹿岛孔将军仁义勇武，能杀鞑子、救百姓，归顺者有活路。
那些被后金压迫奴役、求生无路的汉民，那些战败溃散、无处容身的明军残兵，纷纷结伴出逃，冒着被后金追兵斩杀的风险，渡海奔赴广鹿岛，投奔孔有德麾下。
短短一月时间，孔有德麾下兵力从三千余人暴涨至五千有余，兵源充足、士气高涨、人心归附，实力飞速壮大，成为辽海之上一支不可忽视的强劲战力。
广鹿岛大捷的塘报，很快送至登莱巡抚孙元化的官署。
孙元化深耕登莱数年，素来熟知孔有德的性情与战力，也最清楚自己对这支辽军劲旅的掌控力有多薄弱。
孔有德部本是边军精锐，战力强悍、性情桀骜，此前驻守登州便不受节制，如今踞守广鹿岛、背靠台湾林墨，更是形同独立，朝廷与地方都难以管束。
看着塘报上“破堡、歼敌、救民、缴获颇丰、牵制虏兵”的赫赫战功，一旁的幕僚忍不住开口请示。
“大人，孔有德擅自出境作战、私自发兵袭虏，无朝廷军令、无巡抚调令，实属越权违规，是否应当上奏弹劾、稍加惩戒？”
孙元化放下塘报，轻轻摇头，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。
“弹劾？惩戒？”
“你我心知肚明，我节制不住他，朝廷也约束不住他。如今辽东节节败退、边患无解，难得有一支兵马愿意主动袭扰后金、杀敌立功、牵制虏势，求之不得，岂能自断臂膀？”
他看得通透至极。
乱世之中，规矩礼法远不如实打实的战功重要。
朝廷连年耗费巨额粮饷，养着辽东诸军，却年年败绩、寸功未立。
如今孔有德无人督促、无人施压，主动出战、屡立战功，已然是大明北疆的万幸。
与其追责问罪、逼反猛将，不如顺水推舟、奏功请赏，既笼络人心，又稳固边防，两全其美。
“即刻拟写奏折。”孙元化淡淡下令。
“就言孔有德率部孤军深入、袭扰敌境、斩获颇丰、解救流民、有效牵制后金兵力，有功疆场、裨益边防，恳请朝廷破格擢升、予以嘉奖。”
奏折连夜加急送往京城，字句恳切、战功详实。
崇祯帝接到奏折，翻阅过后，心中大喜。
这些年，辽东传来的皆是败报、难得有一场干净利落的胜仗，足以提振全军士气、安抚朝野人心。
更何况孔有德孤军牵制后金，无需朝廷耗饷、无需朝廷调兵，便能稳固辽海边防，简直是天大的好事。
崇祯当即下旨：擢升孔有德为登州海防游击，归登莱巡抚孙元化节制，赏银百两、绸缎十匹。
一道圣旨，看似是常规擢升，实则默认了孔有德半独立的藩镇地位。
官职归大明管辖，名号属朝廷正统，可兵权、地盘、人事、财政尽数自主，朝廷无法节制。
自此，广鹿岛彻底成为大明北疆合法的独立战区，孔有德名正言顺割据一方，成为林墨坐镇辽海、制衡后金的核心臂膀。
千里之外的陕西，潼关督军行辕。
时任三边总督的洪承畴，刚刚率军击溃一股数万流寇主力，肃清关中腹地匪患，军中士气正盛。
暮色沉沉，行辕大堂灯火通明，洪承畴身着总督官袍，端坐案前，逐一翻阅天下各处军情塘报，神色沉稳、目光深邃，尽显乱世名臣的城府与远见。
他半生征战关内，剿流寇、定内乱、守疆土，深谙乱世生存之道：天下大乱、群雄并起，任何一股不起眼的势力，都可能搅动天下格局，不可小觑。
翻阅之间，一份来自登莱的最新塘报，骤然吸引了他的目光。
“登州海防游击孔有德，跨海袭金、破堡歼敌、解救流民、威震辽海……”
洪承畴低声念出报文内容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，眸光微微凝滞。
身旁幕僚见状，连忙上前解释。
“大人，此孔有德原是辽东边将，此前归附台湾林墨，踞守广鹿岛。此人麾下皆是辽军精锐，战力强悍，加之依托台湾新式火器、海量财力，故而能屡次袭扰后金、屡立战功。如今辽海海面，后金已无人能挡其锋芒。”
“林墨……”
洪承畴缓缓默念这个名字，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探究。
他身处关内剿匪，远离东海，却早已无数次听闻这个名字。
海岛起家、白手立业，连败后金主力、全歼朝鲜水师、掌控南北通商、自研绝世火器、吸纳天下流民、收拢四方人才。
短短数年，从人人唾弃的海寇，成长为威震南北、制衡辽东的一方豪强。
这般崛起速度、这般战力底蕴、这般格局手段，绝非草莽枭雄那般简单。
洪承畴抬起头，目光穿透窗棂，越过千山万水，遥遥投向遥远的东海海域，语气低沉而凝重。
“一隅海岛，拥强军、握利器、掌商贸、聚人心，步步为营、持续壮大，此人与麾下势力，绝不可轻视。”
“传令下去。”洪承畴沉声下令。
“增设东海情报斥候，专人紧盯登莱、辽海、台湾三方动静。但凡林墨、孔有德部的兵力调动、通商往来、战事举措、人才动向，尽数详实记录、按月上报，不得遗漏分毫！”
“属下遵命！”
幕僚躬身领命，心中已然明晰，总督大人，已然将远在东海的台湾势力，列为了足以影响天下格局的关键对手。
夜色渐深，风声萧瑟。
关内流寇未平、关外后金未灭、朝堂党争不息、东海枭雄崛起。
大明天下，早已风雨飘摇、暗流汹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