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山、皮岛双大捷的消息传开时，皮岛的残雪还没化干净。
总兵黄龙站在北岸的敌楼上，望着海面渐渐消融的浮冰，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窝头，半天没咬一口。
他镇守皮岛快三年了。
早年毛文龙在的时候，东江镇好歹也算一方势力，要粮有粮，要兵有兵。
可自打毛文龙被杀，东江镇就一天不如一天。
朝廷粮饷年年欠，军械次次拖，士兵逃的逃、死的死，剩下的也都是老弱病残，手里的鸟铳还是十几年前的老物件，打三发哑两发，枪管锈得都快堵死了。
冬天佟养性大军压境，他本以为皮岛铁定保不住了。
要不是荣力夫派人送来了地雷、送了火枪，帮着布防，他这条老命早就交代在这了。
“总兵，荣将军派人送信来了，说您前几日提的协同训练的事，他答应了。”
亲兵小跑着上来，低声禀报。
黄龙猛地回过神，眼睛一亮。
“真的？他怎么说？”
“荣将军说，都是大明的兵，都是打鞑子的，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亲兵道。
“他说拨两百支二代燧发枪给咱们，再派五个火器教官过来，帮咱们训三个月。”
“还说……要是咱们这边军械不够，随时开口。”
黄龙愣了愣，手里的窝头都差点掉地上。
他本来就是拉下脸去试试，想着能派俩教官、借个三五十支枪就不错了。
毕竟以前他总觉得荣力夫是海寇出身，打心底里瞧不上人家，没少在背后说人家是“草台班子”。
结果人家一开口就是两百支枪，还派教官？
“走！去码头！”
黄龙把窝头往怀里一塞，转身就走。
“亲自接人家教官去！”
他嘴上不说，心里可是透亮——这哪是来帮忙训练的，这是给皮岛送活路来了。
当天下午，荣力夫派的教官和枪械就到了。
五名教官，个个精瘦干练，背着枪，腰杆挺得笔直，一看就是久经训练的老兵。
两百支崭新的二代燧发枪，用油布包着，枪身锃亮，没有一丝锈迹。
皮岛校场上，几百名守军稀稀拉拉列着队，看着架子上摆的新枪，眼睛都直了，跟饿狼见了肉似的。
“都看好了！”领头的教官叫赵勇，声音洪亮。
“这是二代燧发枪，有效射程一百二十步，精准杀伤百步以内目标。射速比你们手里的老鸟铳，快两倍还多。”
“开枪要领：前手托稳，后手抵实，瞄准了再扣扳机。三排轮射，第一排射完蹲下装弹，第二排补上，第三排接续，火力不能断。记住了？”
“记住了！”
士兵们扯着嗓子喊，个个摩拳擦掌。
赵勇示范了一遍装弹、举枪、射击的动作，行云流水，干脆利落。
“第一队，出列！试射！”
十几个士兵上前，接过新枪，个个爱不释手，照着教官教的姿势，瞄准、开枪。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枪声接连响起，一百步外的木靶，木屑飞溅，大半都命中了。
虽然准头还有点歪，可威力比老鸟铳强了不止一点半点——以前的老鸟铳，百步之外能蹭破点皮就算不错了，这新枪，直接能打进木头半寸深。
“好！”
士兵们发出一阵欢呼，拿着枪翻来覆去地看，跟捡着宝贝似的。
“我的娘啊，这枪这么好使？”
“比咱们那烧火棍强百倍啊！”
“跟着林将军混，居然能用上这么好的枪……”
底下窃窃私语，个个脸上都是兴奋的光。
黄龙站在将台上，看着底下的兵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想当年他也是朝廷正三品总兵，镇守东江，麾下万余人马，何等威风。
可如今呢？朝廷粮饷欠了快一年，士兵吃不饱穿不暖，军械烂成废铁，要不是台湾接济，冬天这一仗，皮岛就没了。
再看看人家荣力夫的兵，枪好、粮足、训练有素，打鞑子跟玩似的。
人比人，气死人啊。
“黄总兵，你看这训练，按一天两练来，三个月下来，基本就能形成三排轮射的战力。”赵勇走过来，拱手禀报。
黄龙连忙回过神，连连点头。
“辛苦赵兄弟了。有什么需要，尽管开口。皮岛别的没有，鱼干、淡水管够。”
“黄总兵客气了。”赵勇笑了笑。
“荣将军说了，都是自己人，不用见外。”
“自己人……”黄龙喃喃重复了一遍，苦笑了一声。
说是自己人，可谁心里都清楚。
皮岛说是大明的军镇，可粮饷、军械、训练、战法，哪一样不靠台湾？
说是协同训练，实际上就是人家带着咱们玩。
跟着林将军，有饭吃，有好枪用，能打胜仗。
跟着朝廷？受气，挨饿，打败仗。
底下的兵心里都门儿清，私下里早就议论开了——等哪天实在混不下去了，干脆投奔台湾水师去，好歹能吃饱饭，能用上好枪。
黄龙听见了，也没管。
他没法管。
他总不能跟士兵说，你们别去，跟着朝廷挨饿受气吧？
他说不出口。
不光士兵，他自己都有时候琢磨——自己守皮岛，到底图个啥？
朝廷不疼，舅舅不爱，要啥没啥。
人家台湾那边，要枪有枪，要粮有粮，打仗还冲在前头。
换谁，都知道怎么选。
“传令下去，”黄龙深吸一口气。
“以后皮岛码头，台湾商船过来，一律优先停靠，补给、修船，全免费用。”
“辽东那边逃过来的百姓，都好好收留，攒够一批就通知台湾那边派船接走。别亏待人家。”
“是！”亲兵应声下去。
黄龙望着海面，长长叹了口气。
东江镇名义上还是大明的军镇，可实际上，早就跟台湾绑在一条船上了。
他不知道这是对是错。
他只知道，跟着林墨，至少能守住皮岛，至少能让手下的弟兄们，有口饭吃，有件像样的兵器。
就够了。
从这之后，皮岛跟长山岛的联系越来越密。
每隔三天，就有台湾的补给船过来，送粮食、送军械、送药材。
皮岛的守军，天天跟着台湾教官训练，枪法越来越准，阵型越来越整，精神头都不一样了。
皮岛码头，也成了台湾商船在北方的中转点。
去辽东做生意的、打探消息的、转运流民的，都在这儿停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