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六年，仲夏。
东南海风裹挟着咸润的潮气，掠过基隆港的码头，吹得船坞彩旗猎猎作响。
烈日悬在碧海长空之上，驱散了连日的薄雾，将整片海面照得波光粼粼，亮得晃眼。
往日里喧嚣的港口，今日却弥漫着一种极致肃穆、压抑又亢奋的氛围。
数万工匠、水师兵卒、移民百姓齐齐伫立岸边，无人喧哗，无人躁动，所有人的目光，死死锁定在北面三大船坞的水闸之上。
嘎吱——
沉重的机械绞盘转动，锈迹褪去的巨大水闸缓缓抬升，浑浊的坞水与外海碧波轰然交融，翻涌出道道白色浪沫。
十二艘体量庞然的千料巨舰，顺着涨潮的洋流，缓缓滑出船坞。
舰身漆黑厚重，船板层层压实，桅杆高耸入云，尚未挂帆便自带碾压一切的磅礴气势。
相较于大明沿海常见的福船、广船，这些新式战船体型宽大、吃水极深、稳如磐石，每一寸船身都镌刻着精密的榫卯纹路，透着工业锻造的凛冽质感。
最让人胆寒的，是船舷两侧整齐排布的炮窗。
左右各十四扇黝黑的炮窗紧闭，二十八门崭新的线膛重炮蛰伏其中，如同二十八头蓄势待发的钢铁凶兽，静静俯瞰着整片东海海域。
海风呼啸，万人屏息。
直到十二艘巨舰全数列阵海面，一字排开、巍然不动，岸边压抑许久的欢呼声，才轰然炸开，响彻云霄。
“成了！千料巨舰全部下水！”
“我的天！这船也太大了！以前郑家称霸东海的福船，在它面前就是小舢板！”
“还有新造的线膛重炮！听说射程比旧红夷炮远整整一倍，准头更是天差地别！”
百姓兵卒的赞叹此起彼伏，人人眼底滚烫，满是扬眉吐气的骄傲。
数年之前，他们还是流离失所、任人欺凌的流民，如今背靠台湾，坐拥坚船利炮，终于有了立足乱世的底气。
观礼高台之上，林墨一袭简约青布常服，身姿挺拔立在栏杆前。
没有官服加身，没有铠甲披身，明明一身素净，却自带俯瞰山海的沉稳气场。
海风拂动他的衣袍，吹乱额前碎发，他目光悠远，静静望着海面列阵的十二艘巨舰，神色淡然，眼底却藏着胸有成竹的笃定。
船坞总办赵老大快步上前，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花，语气难掩激动，拱手高声禀报。
“城主！不负所托！十二艘千料主力战船，全数顺利下水，工期还提前了半月！”
“每艘战船标配二十八门全新量产线膛重炮，经过多次试射核验，射程、精准度、杀伤力，全方位碾压旧式红夷火炮！旧炮五里开外弹道散乱、杀伤力锐减，咱们的线膛重炮，五里之内指哪打哪，爆炸覆盖面翻倍，炸膛风险近乎归零！”
一旁的火器总院总匠张满仓紧随其后，双手捧着滚烫的试射文书，眉眼间满是狂喜。
“城主！大喜！咱们的线膛重炮，今日正式定型、全面量产！”
“从前咱们靠燧发枪碾压陆军，如今线膛重炮成型，海上对轰、再无敌手！同等距离下，咱们一轮齐射，就能直接撕碎敌船船甲、炸碎甲板！”
林墨微微颔首，目光扫过整片列阵的舰队，轻声开口，语气平稳却极具分量。
“船成、炮成，只是开局。”
“巨舰再大、火炮再利，没人操练、也只是摆设。传令水师，即刻开启全编队炮术训练、远洋协同操演，三月之内，必须形成完整战力。岸防炮台全面换装新炮，长山岛、皮岛优先更替，牢牢锁死辽海防线。”
“属下遵命！”二人齐声领命，底气十足。
林墨视线远眺，越过茫茫东海，望向北方大明海岸线、西方外洋航线，心底默默复盘如今的东海格局。
时至今日，台湾水师大小战船已近百艘，其中新式千料、八百料主力战舰三十余艘，全员适配自研线膛重炮、燧发火器。
放眼整个东亚海域，已然无人能挡。
曾经称霸东海、垄断海贸的郑家水师，船型老旧、火炮落后、战力参差，早已被彻底拉开代差。
就算是横行南洋、称霸远东的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，或是盘踞吕宋的西班牙殖民舰队，真要是摆开阵势正面硬碰，林墨也有十足把握，将其尽数碾压、葬身沧海。
乱世立足，实力为尊。
如今的台湾，早已不是偏安一隅的海岛小势力，而是真正坐拥东亚顶级海权的霸主。
但林墨心底无比清醒，越是强势，越要隐忍。
朝堂党争愈演愈烈，后金虎视眈眈觊觎中原，各方势力暗流涌动，此刻绝非张扬跋扈、四处树敌的时机。
闷声发育，静待天时，才是乱世制胜的唯一王道。
仅仅三日，台湾巨舰重炮量产、水师战力暴涨的消息，跨越山海，火速传到福建安平港，送入郑府书房。
幽静的书房内，茶香袅袅，却压不住满室死寂的压抑。
郑芝龙端坐主位，手中捏着薄薄的密报，指节死死收紧，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信纸捏碎。
纸面褶皱不堪，字字句句，都像一把冰冷的尖刀，扎进他心底最骄傲的地方。
他纵横东海三十年，从一介亡命海盗，厮杀成大明福建总兵、东海无冕霸主。
数十年间，往来商船、近海匪寇、外洋红夷，无一不俯首称臣。
东海的航线、税卡、海贸，尽数由他一人说了算。
可如今，属于他的时代，彻底落幕了。
一旁的郑芝豹面色铁青，双拳紧握，喉结滚动数次，终究压不住心底的挫败与不甘，沙哑开口。
“大哥，完了，彻底完了。”
“咱们郑家最大的战船不过八百料，还是老旧形制，火炮全是老式红夷炮，射程近、准头差、炸膛率高。人家千料巨舰下水，线膛重炮翻倍，咱们的船还没靠近敌阵，就会被人家一轮齐射炸沉。”
“硬碰硬，根本没得打！”
郑芝龙闭紧双眼，胸口一阵翻涌，满心憋屈、不甘、狼狈交织在一起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