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想过往,林墨初占台湾之时,他从未将这个凭空冒出来的海岛势力放在眼里,只当是乱世小贼,随手便可碾灭。
澎湖一战,他折兵损将、颜面尽失;效仿造枪,耗资巨万、炸膛频发、徒劳无功;封锁商路,反被林墨截断航线、垄断贸易,郑家税源锐减、声势大跌。
一步一步,他看着林墨从弱小崛起,一步步碾压自己,直到今日,彻底遥遥领先,再无追赶可能。
书房内的老幕僚长叹一声,躬身劝道。
“主公,事已至此,无力回天。硬拼只会葬送郑家百年基业。”
“不如求和。”
“托可靠中间人前往基隆,向林墨递话,南北平分东海海疆,各守航线、互不侵犯、互不劫掠。咱们守近海、护本土,他走外洋、通远贸,井水不犯河水,安稳度日。”
这番话,字字务实,却字字诛心。
堂堂东海霸主,如今要屈尊向后辈小子求和、平分自家掌控数十年的海疆,何其屈辱,何其狼狈。
郑芝龙沉默良久,眼底的锋芒尽数褪去,只剩下满身疲惫与无奈。他缓缓睁眼,声音沙哑苍老,带着无尽的落寞。
“传信,让泉州李掌柜代为周旋,去和林墨谈和。”
“就按你们说的,平分海疆,互不征伐。”
郑芝豹急得上前一步。
“大哥!咱们还有数万水师、近百战船,何必如此低头服软!”
“闭嘴!”郑芝龙厉声呵斥,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。
“留着兵力又如何?打得过吗?!”
“人家新式巨舰重炮成型,战力碾压全场。真撕破脸,人家挥师南下,安平港守得住吗?福建沿海挡得住吗?到时候基业尽毁、身家难保,这点骨气,值什么?”
郑芝豹满脸憋屈,却无从辩驳,只能恨恨垂首,一言不发。
郑芝龙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萧条的港口,心底一片冰凉。
他清楚,从求和的这一刻起,郑家独霸东海的荣光,彻底烟消云散了。
数日之后,郑家求和的密信,稳稳送入台湾城主府。
吴风拿着密报,一脸诧异,快步走到林墨身前。
“城主,郑芝龙派人求和了,想跟咱们平分东海海疆,互不侵犯、各安其业。这老霸主,终于认怂了。”
林墨接过密信,扫了一眼便随手放在桌案上,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,眼底毫无波澜。
“不是他认怂,是实力逼得他不得不低头。”
“以前他有底气跟我斗,如今我巨舰重炮成型,海权碾压,他打不过、耗不起,只能求和保命、保基业。”
吴风连忙问道。
“那咱们要不要答应?平分海疆,咱们不用征战,就能稳拿半壁东海,也算划算。”
林墨轻轻摇头,目光望向北方风起云涌的大明疆域,语气笃定。
“不答应,也不拒绝。”
“吊着他。”
吴风微微一愣,随即瞬间恍然。
林墨缓缓解释,条理清晰、心思深远。
“现在不是彻底吞并东海、清算郑家的时候。”
“大明朝堂温周党争死斗,登莱官场即将大乱,后金随时可能绕道蒙古破关劫掠,四方局势动荡。此刻逼死郑芝龙,他要么彻底投靠朝廷、引官军南下,要么勾结荷兰红夷联手抗我,平白给咱们添强敌、添麻烦。”
“不如拖着他,给他一丝求和的希望,让他不敢作乱、不敢勾结外敌、只能安分守己。咱们趁机闷声发展,消化移民、扩建军港、量产火器、整训水师。”
“等咱们根基彻底稳固、实力再上一层楼,四方局势明朗之时,整个东海,尽数归我。到时候,何须与他平分?”
一番话,格局尽显,步步长远。
吴风彻底折服,躬身领命。
“属下明白!这就派人周旋,稳住郑家使者,不拒不应、慢慢拖延,让他们空有期盼、不敢妄动!”
林墨微微颔首,目光沉静如水。
东海的棋局,他早已运筹帷幄。
郑家不过是囊中之物,何时收取,全凭他心意。
眼下最要紧的,是静观北方大乱,坐看大明内耗。
就在台湾稳扎稳打、闷声崛起,东海局势趋于平缓之时,北方登莱大地,已是黑云压城、风雨欲来。
崇祯六年四月,北京城春风和煦,朝堂之内却寒气刺骨、杀机暗藏。
温体仁的权谋布局,经过数年深耕渗透,早已牢牢把控吏部人事、六科言官,日复一日蚕食周延儒的圣眷与根基。
他不急不躁、温水煮蛙,终于熬到了收割的时刻。
想要彻底扳倒周延儒,必先斩断其在外唯一的硬核羽翼——登莱巡抚孙元化。
孙元化手握登莱重兵、掌控大明最精锐的火器部队,镇守辽东前线,牵制后金兵力,是周延儒立足朝堂、制衡各方的最大底牌。
只要扳倒孙元化,周延儒便彻底沦为无根浮萍、孤家寡人,届时无需强攻,自会圣眷耗尽、黯然倒台。
温体仁在深夜密室召见心腹巡按张肯堂,灯火幽幽,帘幕低垂,隔绝一切耳目,气氛阴寒压抑。
张肯堂躬身垂首,态度恭敬至极。
“首辅大人有何吩咐,属下万死不辞。”
温体仁手扶胡须,眼底无半分温度,声音低沉平缓,却字字带着夺命杀机。
“登莱积弊深重,孙元化私通外岛、糜费军饷、纵容悍将,朝野非议已久。”
“本官保你奉旨巡按登州,核查边务、清算弊政。此行唯一要务,搜罗孙元化私通台湾、放纵孔有德、虚耗国库的实证,桩桩件件,务必做实。”
“能扳倒孙元化,断周延儒臂膀,回京之后,佥都御史之位,归你。前程似锦,一步登天。”
简单数语,便是赤裸裸的仕途交易。
张肯堂心头一热,眼中精光暴涨,当即叩首。
“属下谨记大人吩咐!此次登州之行,必查得水落石出,拿到铁证,一举倾覆孙元化,为辅首扫清障碍!”
他心里无比清楚,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升官机遇。
背靠温体仁,扳倒周党重臣,便能一跃成为朝堂新锐,从此平步青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