闽海的六月，海风本是暖湿温润，可吹进安平港的每一缕风，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咸腥与寒意。
乌丘海战落幕已有半月，那场单方面碾压式的惨败，依旧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，死死压在整座港口的心头，压得郑氏上下所有人喘不过气。
港湾深处，密密麻麻停泊着侥幸逃回的郑氏战船。
船身布满炸裂的裂痕与烧灼的焦黑，折断的桅杆歪歪斜斜靠在舷边，残破的帆布被海风撕扯得簌簌作响，海水浸泡过的船板泛着暗沉腐朽的色泽，随处可见修补的痕迹。
曾经纵横四海、令番寇闻风丧胆的郑氏水师，如今折损过半、精锐尽失，剩下的残兵疲船，连驶出港湾巡航的勇气都彻底消散了。
码头之上更是冷清得刺眼。
往日来穿梭的客商、脚夫、搬运工匠寥寥无几。
空旷的石阶被烈日晒得发白，唯有零星散落的碎货与空筐，默默诉说着往日的繁华。
街上巡守的郑氏兵卒，个个垂头塌肩、步履沉重，眼底蒙着一层散不去的挫败与憋屈。
数十年间，东海海域但凡行船经商者，无人不尊郑氏旗号，无人不缴郑氏航税，哪怕是嚣张跋扈的荷兰远洋舰队，也只能低头退让、安分守己。
他这辈子，赢过强敌、熬过绝境、见过滔天风浪，唯独从未受过这般窝囊至极的败仗。
一个崛起不过数年的台湾后生林墨，仅凭六艘新式战船、跨代火炮，便将他经营半生的水师打得溃不成军。
最致命的不是战船损毁、而是郑氏屹立东海数十年的威慑力，在乌丘一战之后，彻底碎得一干二净。
如今的安平，看似依旧是闽海霸主府邸，实则早已外强中干。
安平帅府大堂，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。
厚重的木质窗棂紧闭，隔绝了外界的海风与天光，堂内光线暗沉，空气凝滞，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。
郑氏一众文武管事、水师将领、宗族长老尽数垂首肃立，无人敢出声。
郑芝龙端坐紫檀木主椅，一身素色暗纹常服，身姿依旧挺拔，却掩不住周身萦绕的疲惫与沉郁。
他面容沉静，眉眼间无半分怒色，可熟悉他的人都心知肚明，这是他暴怒前最可怕的死寂。
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坚硬的椅柄，指腹一遍遍碾过粗糙的木纹，看似闲适，实则心底早已翻江倒海、血泪交织。
他比帐下任何人都清楚眼下的绝境。
水师新败，军心彻底溃散，残损战船尚未修补，伤兵未愈、精锐损耗，短时间内根本无力再战。北洋航线被台湾彻底掐断，往日源源不断的商贸财源近乎断绝。
此时的郑家，就像一头负伤的猛虎，看似威势犹存，实则体虚力竭、经不起任何折腾。
战，必败，败则基业倾覆、海权易主；和，必辱，辱则割利让步、任人拿捏。
忍一时之辱，尚可蛰伏蓄力、徐徐图之；逞一时之怒，便是满盘皆输、万劫不复。
普通人可以快意恩仇、随性而动，可他郑芝龙不能。
他身后是数万族人、他的每一次喜怒，都牵动着整个郑氏的生死存亡。
就在满堂死寂、人人心头沉甸甸之际，一名亲兵躬身疾步闯入大堂，额头渗着细汗，神色慌张，压着嗓音急声禀报。
“家主！荷兰东印度公司远东主事范德克，亲率三艘巨型远洋夹板战舰，强行驶入安平外海，执意要即刻上岸面见家主，商谈闽海通商盟约，态度极为强硬！”
这话落地，堂内众人齐齐心头一沉，压抑的怒火瞬间被彻底点燃。
谁都明白，荷兰人这时候来，绝非偶然。
这是看准了郑家新败虚弱、专程上门趁火打劫、落井下石的！
郑芝龙眉头微蹙，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凛冽寒芒，转瞬又被深沉的暗沉覆盖。
范德克这个名字，在他耳边萦绕数年，此人贪婪狡诈、傲慢无度、野心勃勃，常年盘踞南洋，觊觎闽海贸易厚利，往日忌惮郑氏水师强盛，只能隐忍蛰伏、俯首称臣，如今见郑家落败，果然第一时间跳出来蚕食掠夺。
“大哥！”
身侧的郑芝豹再也按捺不住，猛地跨步而出，双拳紧握、满脸戾气与不甘。
“这红毛鬼就是欺软怕硬的豺狼！咱们刚吃了败仗、元气大伤，他就立刻上门拿捏！依我看，直接城头列炮、港口封港，不许他踏足安平半步！他若敢强行靠岸，直接开炮轰击，打烂他的夹板船，杀一儆百！”
郑芝豹性情刚烈、从未学过半分委曲求全。
在他眼里，郑家雄霸东海数十年，宁死不能受此屈辱，哪怕再战一场、血洒海面，也绝不能任由番夷欺凌拿捏。
“慌什么。”
郑芝龙缓缓抬眼，声音平淡无波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压，强行压住了郑芝豹的躁动。
“戾气收住。让他上岸，大堂见客。”
“大哥！这都欺上门来了，咱们还要忍？”
郑芝豹眼眶泛红，满心憋屈无处发泄。
“再忍下去，天下人都要笑咱们郑家懦弱无能，连番夷都压不住！”
“不忍，你能如何？”
郑芝龙转头看向他，眼底藏着无尽疲惫与清醒的无奈。
“水师战船残破不堪，军心涣散无力再战。此刻若与荷兰彻底决裂，你我兄弟、整个郑氏基业，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。”
郑芝豹张了张嘴，满腔沸腾的怒火瞬间被堵回胸腔，憋得胸口发闷、浑身发颤，却半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。
道理他都懂，大局他也明晰，可心底那股被人按在地上践踏的恶气，终究难以平复。
片刻僵持过后，一道高挑张扬的身影，在亲兵的引路下，昂首踏入大堂。
红发蓝眼、高鼻深目，西洋白皙的面庞透着与生俱来的傲慢。
范德克身着一身高定黑色西式礼服，腰间佩剑锃亮夺目，步伐轻快张扬，进门时眼睛微微扫过堂内一众面色沉郁、隐忍怒火的郑氏文武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、戏谑与笃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