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早已将郑家近况摸得一清二楚。
乌丘一战惨败，水师战力断层，如今的郑芝龙，早已没了昔日睥睨四海的底气，根本不敢、也没有能力与荷兰翻脸。
行至大堂正中，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，操着生硬蹩脚的汉话，语气居高临下，宛如宣判律令一般。
“郑将军，我代表荷兰东印度公司远东总部，重新拟定闽海通商规则。今日前来，并非与你商议，只是告知你我方条件，你只需遵从履约即可。”
这般嚣张跋扈、目中无人的姿态，瞬间让堂内所有人怒火中烧，却碍于局势，只能强行隐忍、默不作声。
郑芝龙端坐主位，神色沉稳不动，眼底波澜不惊，淡淡吐出一字。
“讲。”
范德克见状，心底愈发笃定，傲慢更甚，一条条苛刻霸道的条件，字字剜心、句句割肉，当众抛出。
“第一，即刻开放福建全境所有港口，兴化、泉州、漳州、福州口岸尽数解禁，我方商船可自由停靠、自由贸易、不受任何盘查。”
“第二，所有荷兰进出口商货，关税统一降至一成，远低于大明本土客商及其他诸国洋商，永久豁免半数官府规费。”
“第三，准许荷兰在泉州核心商区设立常驻官方商馆，派驻专职商务官员与护卫卫队，收纳货物、接洽往来，不受郑家及地方官府约束管辖。”
“第四，半月前因贵方海战动乱、擅自截断北洋海道，导致荷兰南洋贸易全线中断，账面损失共计八万两白银，需由郑家全额赔付，三日内交割结清。”
四条条件说完，大堂之内气压骤降，死寂无声。
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心头冰凉、怒火滔天。
这哪里是通商盟约，分明是赤裸裸的蚕食掠夺、敲骨吸髓！
“我放你娘的狗屁！”
郑芝豹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暴怒，腰间长刀“噌”然出鞘，寒光凛冽、刀刃直直抵在范德克咽喉三寸之处，戾气滔天。
“红毛鬼好大的狗胆！上门勒索，真当我郑家无人、任你揉捏？信不信老子今日就斩了你这狂妄番贼，让你红毛番知晓，闽海不是你们肆意撒野的地方！”
刀锋咫尺，生死一线。
可范德克面色依旧从容，甚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笑意，半分不惧架在脖颈的夺命钢刀。
“二将军大可动手。”
范德克语气轻飘飘的，却字字诛心、句句致命。
“我死在此地，不出三日，荷兰三十艘巨型远洋战舰尽数压境。届时郑氏残兵弱船，挡得住吗？郑家百年基业，经得起两场大战吗？”
每一句话，都精准戳中郑家最致命的软肋。
郑芝豹目眦欲裂，握着刀柄的手剧烈颤抖，却终究不敢落下刀刃。
他满腔怒火、一身血性，在绝对的局势劣势面前，显得如此无力、如此可笑。
“把刀收起来。”
郑芝龙的声音再度响起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，强行压下满堂躁动。
郑芝豹死死咬着牙关，腮帮子紧绷发酸，眼底怒火几乎喷涌而出，最终只能狠狠收刀入鞘，铮铮金属鸣响，满是不甘与憋屈。
郑芝龙抬眼看向范德克，眼底怒火翻涌、面上却依旧稳如泰山，开始拉锯谈判。
“全境开港触犯大明海禁铁律，我一介地方武臣，无权擅开国门，最多可开放漳州一港，供荷兰商船贸易停靠。”
“关税一成绝无可能，底线三成，概不降价，已是我最大退让。”
“泉州不可设常驻商馆，仅允许荷兰商人临时暂住、短期贸易，不得私建机构、私驻护卫、扎根渗透。”
“八万两赔款更是无稽之谈。贸易中断源于台海战乱、海路动荡，非我郑家过失，无赔付之理，分文不偿。”
他步步退让，只为守住闽海主权底线，不给外敌渗透内陆的可乘之机。
范德克眼底闪过一丝精于算计的笑意。
他本就是漫天要价、从未指望全盘落实，能逼郑家开放口岸、压低关税，便已是超额收获。
若是逼得太绝，惹得郑芝龙鱼死网破，反而得不偿失。
他故作勉强地点头应允，语气依旧带着赤裸裸的威胁。
“可以。但郑将军务必牢记，这只是临时妥协。”
说完，范德克不再多言，昂首挺胸、大摇大摆转身离去，姿态傲慢至极，如同一位完胜归来的征服者，全然不顾满堂郑氏众人淬满怒火的目光。
待范德克脚步声彻底远去、大堂房门闭合的瞬间，郑芝龙隐忍已久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。
他猛地抬手横扫桌案！
青瓷茶盏、端砚墨块、堆叠文书、镇纸笔架，尽数坠落地面，瓷器碎裂四溅、墨汁淋漓流淌，狼藉满地，一如他此刻破碎不堪的尊严与心绪。
“欺人太甚！真当我郑芝龙虎落平阳，可随意欺凌、肆意践踏！”
他嗓音低沉沙哑，胸腔剧烈起伏，眼底积压多年的枭雄傲气、此战积攒的屈辱恨意，尽数翻涌而出。
前有新锐强敌压境，后有豺狼外敌蚕食，腹背受敌、进退维谷。
“大哥，咱们就这么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？”
郑芝豹红着双眼，声音沙哑哽咽，满心不甘无处排解。
郑芝龙闭上双眼，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，再睁眼时，眼底怒火尽数收敛，只剩深沉冰冷的隐忍与决绝。
“不忍，便是覆灭。今日之辱、今日之仇，我记下了。”
“暂且蛰伏、休养生息、重整水师、积蓄力量。待我缓过这口气、稳住基业，他林墨、荷兰番夷，今日从我身上夺走的一切，我必连本带利、千倍百倍，尽数讨回！”
人人胸中憋着一口几乎炸裂的恶气，无人反驳、无人多言。
他们深知，这不是懦弱退让，是枭雄绝境之中的隐忍蛰伏，此刻的退让，皆是来日反扑的铺垫。
东海霸主，看似低头，实则杀心已藏、恨意已埋。闽海乱局，自此愈演愈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