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汝才适时出来打圆场，笑意温和。
“好了好了，都是为了大伙活命，不必争执。依我看，闯将这计策可行。分兵但不分散太远，各营互为犄角，相互策应，抢到粮草即刻回营，既补了军需，又不至于被明军逐个击破，稳妥得很。”
他心里算盘打得极响，分兵之后，他可以借着打粮的名义，带着自己的人马避战保存实力，能不硬拼就不硬拼，正好契合他自保的心思。
老回回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。
“只要抢到粮草，能给弟兄们填肚子，怎么都行。”
帐内众人意见逐渐统一，争执彻底平息。
高迎祥深吸一口气，沉声道。
“好，就依自成之计，分兵突围打粮！”
话音落下，他迅速分派军令。
“敬轩，你率本部人马，往涉县方向试探明军东路防线，伺机劫掠村落粮草，切记不可恋战，探得虚实、抢到补给即刻回营。”
“汝才，你带所部兵马，游走林县山地，牵制河南官军，骚扰左良玉侧翼，分散明军兵力。”
“老回回，你部随我固守主营，镇守山谷大营，防备曹文诏北路大军突袭。”
“自成，你带本部闯军，轻装潜行，往来山间游走，接应各路打粮队伍，但凡遇明军围剿，即刻传信支援，保全战力。”
军令清晰分明，各司其职。
众人纷纷拱手领命，再不敢有异议。
可众人散去、各归营寨之后，太行山里的绝境，依旧没有半点好转。
李自成走出大帐，山间冷雨瞬间打湿他的衣衫，刺骨的凉意浸透全身。
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，远山连绵起伏，尽数被水雾笼罩，看不到一丝光亮。
身后亲兵紧随而上，低声问道。
“将军，咱们这分兵之策，真的能活下去吗？我看张头领、罗头领他们，各怀心思，根本不是真心听从闯王号令，只怕难成大事。”
李自成脚步一顿，转头看向山谷中萧条破败的营寨，眼底满是清醒与沉重。
他心里比谁都明白，眼下的联军，看似抱团取暖，实则裂痕遍布。
张献忠骄横自大，始终不甘屈居人下，但凡遇到硬仗、损兵折将的战事，必然消极避战，只会保存自己实力；罗汝才圆滑自保，从不肯全力死战，永远留着退路，随时准备见风使舵；老回回派系排外，只顾自家兵马死活，全然不顾全局。
如今众人肯暂时听命，不过是被逼到绝境，没得选罢了。
一旦局势稍有缓和、有了喘息之机，各路头领的私心必然再度滋生，派系矛盾只会愈发尖锐。
“没办法。”
李自成轻声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，却又无比坚定。
“眼下是死局，能多活一日，就多一分希望。内乱是后患，可先得活下来，才有资格谈后续。”
亲兵叹了口气，满脸愁苦。
“可粮草实在太少了，营里好多弟兄已经两天没吃上饱饭了，草根树皮都快啃光了。再这么耗下去，就算不被官军打死，也得饿死。”
提起粮草，李自成的心瞬间沉到谷底。
这就是义军当下最致命的死穴——后勤彻底崩盘。
往日里义军流动作战，打完一城、抢足粮草就走，从不囤积物资，也无固定根据地。
如今被死死困在这片狭小的深山里，进退不得，周边村落早已被反复搜刮，粮食早已劫掠一空。
十几万大军，每日粮草消耗海量，存粮早已见底。
士兵们每日只能分到半碗粗糠、几把野菜，勉强果腹。战马更是凄惨，不少瘦弱的战马已经被宰杀充饥，剩下的也都骨瘦如柴，无力奔跑驰骋。
更难熬的是伤病。连日淋雨、饥寒交迫，营中伤病士兵越来越多，伤口感染、风寒发热比比皆是，可军中无医无药，只能硬扛。
每日都有伤兵、弱卒悄无声息死在营帐里，尸体来不及妥善掩埋，只能草草抬到山沟里丢弃，山林间隐隐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死气。
军心，早已濒临崩溃的边缘。
李自成沿着山径缓缓前行，目光扫过各处营寨，所见皆是满目萧条。
有的士兵蜷缩在破帐下，瑟瑟发抖，眼神麻木空洞，早已没了往日征战的锐气；有的士兵聚在一起，低声抱怨，吐槽局势艰难、头领无能，人心浮动不已；还有的年轻士卒，满脸惶恐，望着茫茫群山，满眼都是对死亡的恐惧。
乱世起兵，本是为了活下去、求一条生路，可如今，却被逼得步步走向死路。
“将军！”
一名探马冒着大雨疾驰而来，浑身湿透，翻身跪倒在地，声音急促慌张。
“报！前方林县方向发现左良玉官军移动，步步逼近山头，封锁了咱们一处出山小路！还有玄默的河南乡勇，正在清剿周边零散哨营，已经斩杀了咱们好几队探兵！”
李自成神色一凛，瞬间收敛心底的杂念，沉声问道。
“罗汝才部何在？他奉命牵制河南官军，为何没有动静？”
探马面露难色，低声回道。
“罗头领的兵马，一直在后山山谷按兵不动，未曾主动袭扰官军，似乎、似乎在刻意避战，保存实力。”
李自成眼底闪过一丝冷意。
果然如此。
危局当前，人人先顾自家私利。
罗汝才向来圆滑，不肯折损一兵一卒，哪怕军令在身、全局承压，依旧选择避战自保。
“传我命令。”李自成即刻沉声传令。
“命本部两百精锐，随我赶赴林县山口，接替牵制官军！再派人快马通报罗汝才，告诉他，若再按兵不动、坐视官军合围，明日主营议事，我必当众弹劾他贻误战机！”
“是！”
探马领命，立刻转身疾驰而去。
李自成翻身上马，战马瘦弱，堪堪站稳，嘶鸣一声，带着几分疲惫与怯懦。
他望向林县方向的沉沉雨雾，心底一片清明。
崇祯六年的这个六月，太行深山，就是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。
明军四面合围、层层紧逼，粮草彻底断绝、后勤崩盘，义军内部派系林立、私心四起、矛盾丛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