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迎祥空有盟主之名,却无绝对统御之权,压不住各路头领的私心;张献忠桀骜不驯、消极避战;罗汝才首鼠两端、一味自保;老回回派系封闭、只顾己部。
十几万大军,看似声势浩大,实则外无出路、内无同心,处处皆是死局。
可李自成心里,依旧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韧劲。
他清楚,自己如今只是区区闯将,势弱位卑,无力改变全局乱象。
但他更清楚,别人可以私心作祟、消极避战,可他不能。
他麾下的闯军,是他一点点拉扯起来的家底,是他日后立足乱世的根本。
眼下唯有稳住军心、守住战力、寻得活路,才能在这乱世洪流中站稳脚跟。
雨还在下,越下越急,冲刷着山林的泥土,也冲刷着十几万义军的最后生机。
远处山口隐约传来厮杀声、呐喊声、金铁交鸣之声,明军的围剿越来越近,包围圈越来越紧。
李自成勒紧马缰,目光锐利如刀,穿透层层雨雾。
困局未破,死战不止。
这太行深山的牢笼,困得住万千义军的肉身,却困不住他心底蛰伏的野心与希望。
只要活着出去,只要熬过这绝境,来日必有翻身之日。
马蹄踏碎泥泞,溅起漫天泥水。
李自成带着精锐兵马,毅然冲进茫茫雨幕之中,奔赴前线,在这绝境乱世里,苦苦挣扎,寻求一线破局的生机。
而山谷深处的各大营寨里,派系的猜忌、私心的算计、粮草的争夺、生死的恐慌,依旧在暗中肆意蔓延。
这支被困在太行深山的数十万义军联军,依旧在绝境与内耗中艰难煎熬,等待着一场未知的突围,也等待着命运的审判。
太行以北,和顺、榆次一线的明军大营,地势高阔,凭山而立,风雨不透。
相较于义军营地的肮脏混乱、人心惶惶,明军大营肃杀整齐、号令严明,哪怕连日阴雨,营中依旧不见半点乱象。
士卒披甲肃立,刀枪映着天光,森寒发亮,一座座军帐排布规整,粮草、军械、营帐井然有序,处处透着正规王师的底气。
曹文诏一身铁甲,未着蓑衣,任由冷雨打湿肩头战甲,立在高处的望楼之下,默然远眺南方连绵群山。
他身形挺拔硬朗,面容刚毅冷峻,鬓角微霜,常年征战杀伐让他周身自带一股慑人的煞气。
在大明诸将之中,曹文诏素来以悍勇、稳慎、善战闻名,剿匪多年,经手的义军大小股数之不尽,对流寇战法、心性、弱点,摸得比谁都透彻。
参将跪在他身侧,捧着刚整理好的军情塘报,低声禀报。
“将军,最新战报。贼首王自用五月毙命济源,三十六营群龙无首,高迎祥暂统贼众,张献忠、罗汝才、马守应各领本部,依旧互不统属。如今十几万贼兵尽数被锁在武安、涉县、林县山间,半步不得北进。”
曹文诏目光沉沉望着南方雾锁群山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。
“我知道。这半个月,贼兵动静,我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心里太明白这些流寇的底细了。
流寇之所以难剿,从不在于兵甲精锐、战力强悍,而在于无家、无粮、无根。
打得赢就劫掠州县、聚众做大,打不赢就四散奔逃、化整为零,窜入深山老林,转瞬不见踪影,官军追无可追、剿无可剿。
可如今,局势彻底反过来了。
“往日流寇最怕被围,如今他们偏偏被咱们堵在死山里。”
曹文诏缓缓开口,眼底带着一丝冷厉的笃定。
“王自用一死,贼军彻底没了主心骨。高迎祥压不住诸将,张献忠骄纵,罗汝才滑头,马守应孤僻,各怀鬼胎,人心必散。”
参将拱手问道。
“将军,如今贼军困守穷山、粮草断绝,军心浮动,正是天赐战机。我军精锐尽在,为何不即刻整军南下,强攻贼营,一战荡平匪患?”
曹文诏闻言,缓缓摇头,眼神冷静至极:“不可。”
“为何?”参将面露疑惑。
“贼兵已是瓮中之鳖,疲敝不堪、内乱丛生,正是决战良机!”
曹文诏抬手,指尖指向南方群山,语气沉缓,字字句句都是沙场老卒的精准判断。
“你只看见贼兵疲弱,却没看见山势凶险。太行深山沟壑纵横、密林交错,我军骑兵展不开、步兵列不成阵,地利全在贼寇手中。十几万困兽被逼到绝境,若咱们强行强攻,他们无路可退,必然拼死反扑。”
“困兽犹斗,穷寇莫追。”曹文诏语气加重。
“我军纵然能胜,也必损兵折将、伤亡惨重。打赢了是惨胜,得不偿失,打输了更是全线崩盘、放虎归山。不值当。”
参将恍然醒悟,连忙拱手。
“末将浅薄,不及将军深谋远虑。”
曹文诏收回目光,转身走回中军大帐,边走边沉声传令,军令条理分明、步步为营。
“传我将令,全军严守北线防线,不主动强攻、不贸然出战。”
“第一步,清边。逐山清剿外围零散贼哨、小股游寇,寸寸压缩贼军活动范围,断绝他们进山采粮、潜行突围的小路。”
“第二步,断援。封锁所有山间小口、村落要道,不许一粒粮食流入贼营,不许一人一马逃出深山。”
“第三步,坐等。等着他们粮尽、兵疲、内乱爆发。”
走进大帐,曹文诏看着案上的舆图,眼底闪过一丝冷然的算计。
他太懂这些流寇的生存法则。
有粮可抢、有路可逃的时候,他们尚且能勉强抱团、一致对外。
一旦彻底断粮、无路可走,派系矛盾、私心猜忌会瞬间爆发。
张献忠会怪高迎祥指挥无能,罗汝才会悄悄保存实力、伺机跑路,各路小头领为了粮草会互相争抢、自相残杀。
不用官军动手,他们自己就会乱、自己就会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