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高迎祥、李自成、张献忠……”
曹文诏指尖轻轻点着图上义军盘踞的山谷位置,低声自语,语气带着轻蔑与笃定。
“你们在山里多困一日,你们的人心就散一分。我不急,我只等着你们自己烂掉。”
这时帐外亲兵入内禀报。
“将军,探马回报,贼军今日开始分兵,多路小股出山,四处劫掠村落、试探防线,似是想要分头突围、抢夺粮草。”
曹文诏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,全然胸有成竹。
“果然不出我所料。这是走投无路、垂死挣扎的样子。”
他早料到贼军死守必死,唯一的活路就是分兵求活。
“传令各营。”曹文诏即刻下令。
“遇小股贼兵劫掠,不必避让,就地清剿、斩杀殆尽;遇大股贼兵试探,坚守防线、不予决战,死死拖住即可。准许各堡、各村乡勇自行结寨自保、斩杀游寇,有功者一律记功封赏。”
他要的不是速战速决,是以最小代价,彻底全歼太行贼众。
北线明军,自此彻底化作一道稳固铁壁,不攻不动,却死死封死义军北出太行的所有生路,静静等待困兽自溃。
冀南、武安以东,平原与山地交界的山口要塞。
这里的气氛,比北线曹文诏大营更加肃杀紧绷。
曹文诏求稳、以困为主,而卢象升主战、以杀立威。
六月的冷雨打在卢象升的青色官袍上,湿透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,可他身姿挺拔如松,立于山口最高的敌楼之上,神色凛冽,目光锐利如锋,死死盯着西方太行群山。
他虽是文职巡抚,却无半点文弱之气,反倒一身铁血煞气,常年亲临战阵、披甲督战,麾下兵马皆是亲手操练的精锐,军纪森严、死战敢拼。
身边副将低声禀报。
“大人,上月我军血战阻击,将数十万贼兵从顺德、广平、大名平原尽数赶回深山。如今贼军东路出路全被我军锁死,连日来数次试探冲锋,皆被我军击退,寸步难进。只是山中雨大,士卒连日值守,疲惫不堪,可否轮换休整?”
卢象升没有立刻回话,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,眼底没有半分松懈,只有极致的清醒与冷峻。
“疲惫?山中贼兵,比你们更疲惫、更饥饿、更绝望。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清亮有力,穿透风雨。
“他们上个月占冀南平原,得粮草、得休整、得活路,是他们的生机。如今被我赶回深山,无粮可抢、无地可居,这就是他们的绝境。”
“绝境之人,最会拼命。”卢象升语气陡然加重。
“他们眼下最想要的,就是再度冲出山口、重回平原劫掠粮草。一旦让他们踏出太行、重回冀南州县,周遭千里百姓必遭屠戮,城池必被焚毁,贼势必将再度死灰复燃、愈演愈烈!”
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局面。
旁人剿贼,只求驱贼出境、敷衍战事、保全自身功绩。可卢象升剿贼,求的是就地全歼、根除祸患。
他深知流寇之患,迁延日久、愈拖愈大,今日纵其一命,来日便是千万百姓流离失所、万千州县生灵涂炭。
“告诉诸军将士。”卢象升转身面对众将,声色俱厉,字字铿锵。
“今日我等守的不是山口,是冀南千万百姓的性命!贼兵一日不出太行深山,我军一日不退!雨不停、兵不歇,贼不死、战不止!”
众将闻言,齐齐拱手抱拳。
“遵大人令!死战不退!”
紧接着,探马飞速来报。
“大人!贼将张献忠率本部万余人,进逼涉县山口,多次试探我军防线,似是想要强行突围、劫掠周边村落粮草!”
卢象升眼底寒光一闪,嘴角勾起一抹冷厉。
“张献忠?贪利无义之徒。”
他对各路义军头领的性情底细,早已摸得一清二楚。
“传令!”卢象升即刻传令。
“前方壁垒尽数竖起,弓弩列阵、长枪结营。张献忠若只是小股试探,不必主动追杀,严守防线即可;若是敢全军冲锋,就地迎头痛击、狠狠挫败其锐气!打疼他、打怕他,让他再不敢轻易东窥平原!”
他很清楚,张献忠所部是义军中战力极强的一股力量,只要打垮张献忠的突围企图,剩下的各路贼众,更无胆量拼死东进。
与此同时,卢象升心里也隐隐看出了义军的战术变化,眼神愈发凝重。
“贼军开始分兵劫掠、多路试探,不再抱团死守,说明他们粮草已彻底见底,军心濒临崩溃,已经到了垂死挣扎的最后关头。”
他抬手看向漫天雨雾,沉声判断。
“不出十日,太行山中贼众,要么内乱溃散,要么拼死大举突围。决战,近在眼前。”
东线明军,战意最盛、防线最硬,如同一堵铜墙铁壁,死死抵住义军最渴望、最迫切的东出之路。
黄河北岸,林县至黄河渡口一线。
相较于曹文诏的沉稳、卢象升的铁血,南线的左良玉,心思则全然不同。
河岸风大雨急,浪涛拍打着堤岸,声势浩荡。
左良玉一身轻便战甲,立于河堤之上,看着眼前滔滔黄河,神色慵懒,眼底却藏着精明深沉的算计。
他身材高大健壮,面容粗粝。
和曹文诏、卢象升一心剿贼、为国平乱不同,左良玉心中最重的,从来不是朝廷功绩、百姓安危,而是自己的兵权、地盘、实力。
麾下亲兵站在身侧,低声请示。
“将军,玄默大人催问数次,北岸贼兵困守深山、粮尽势穷,正是我军渡河围剿、建大功的良机,为何按兵不动、只守不攻?”
左良玉嗤笑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通透世俗的冷意,转头看向亲兵。
“你懂什么?”
他伸手指向北方太行群山,缓缓说道。
“你以为贼兵困在山里,是祸?于朝廷是祸,于我左良玉,未必是祸。”
亲兵满脸茫然,全然不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