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,河南卢氏县,伏牛山脉深处。
群山连绵如墨,山风卷着刺骨的寒意,扫过连绵不绝的荒山沟壑。
往日清幽的深山老林,此刻却扎着一支衣衫褴褛、甲械不全的兵马。
这里是李自成的驻地。
今年的李自成,远没有后来坐拥百万大军、一呼百应的闯王气象。
自陕北起兵,辗转陕、晋、豫三省,数年流窜作战,屡败屡战,屡战屡逃。开春在山西损耗惨重,老营被官军偷袭,眷属、伤病折损大半,随后被逼东渡黄河,一路溃退豫西。
眼下麾下不过万余残兵,大多是流离失所的饥民、溃散的边军、活不下去的乡野流民,衣不蔽体、食不果腹,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,锄头、镰刀、锈刀、断矛混杂,堪堪成军。
四面皆是绝境。
前方,大明三边总督洪承畴、河南巡抚围剿重兵压境,步步紧逼,锁死出山要道;后方,各州府坚壁清野,乡绅士族结寨自保,坚壁清野,一粒粮食都不肯流落到义军手中;左右两翼,各路小股流寇要么被招安,要么被剿灭,要么四散逃窜。
深秋入冬,天寒地冻,粮草将尽,伤病无数。
若是再筹不到粮、换不到铁、得不到喘息之机,不用官军围剿,单凭寒冬饥寒,这一支残军就要自行溃散、覆灭深山。
山腹之中,一座简陋破败的山神庙,被临时改造成中军大帐。
帐内四处漏风,地上铺着干草,潮气混着汗臭、血腥、烟火气,混杂成一股乱世独有的浑浊味道。
李自成盘腿坐在干草上,身披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袍,身材高大魁梧,面色黝黑,颧骨高耸,一双眼眸深邃锐利,带着常年刀口舔血的狠戾,又藏着底层挣扎求生的隐忍。
他刚过完三十岁,半生颠沛,起于微末,从驿站卒到亡命徒,再到义军将领,见惯了官府狠毒、士绅刻薄、百姓疾苦,也见惯了乱世背叛、兵败逃亡、生死无常。
此刻他手里捏着半块干硬的糠饼,眉头死死皱着,听着麾下将领的禀报,脸色阴沉得吓人。
“大哥,粮草彻底见底了。昨日搜遍附近山村,能挖的草根、能剥的树皮都没了,如今存粮撑不过三日。”
说话的是刘宗敏,满身血污,腰间佩着一把豁口长刀,语气焦躁压抑。
“军中伤兵无药无粮,每日都有人冻饿而死。再不想办法,不等官兵来打,咱们自己就垮了。”
另一员将领田见秀低声补充。
“附近富庶村镇全是乡绅坞堡,高墙深寨,粮秣堆积如山,可咱们打不动、啃不下。官军又堵死要道,咱们既抢不到粮,也冲不出去,困死在此地了。”
帐内一片死寂。
人人心头压着一块巨石。
造反这条路,一旦踏上,再无回头。
招安是死路,官府从来不会真心赦免流寇;硬拼是死路,兵力装备远不如官军;困守也是死路,饥寒交迫,全军溃散就在眼前。
李自成沉默良久,狠狠捏碎手里的糠饼,碎屑从指缝滑落,声音沙哑低沉。
“我等造反,本是求一条活路。官府逼死百姓,士绅吸干乡里,天下无一处穷人容身之地,咱们才不得不拿刀活命。”
“可如今,活路快要没了。”
他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戾气,却无半分办法。
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乱世打仗,拼的从来不是悍勇,是粮草、铁器、甲械、补给。
就在全军上下陷入绝境、人心浮动之际,帐外亲兵低声来报。
“主帅,山外有人求见,说是……愿意给咱们送一条活路。”
这话一出,帐内所有人瞬间抬头,眼神警惕。
乱世深山,官军合围,四面皆是死敌,哪里会有人主动上门送活路?不是奸细诱敌,就是官府诈降诱杀。
刘宗敏瞬间拔刀,冷声道。
“谁敢在这时候混进来?带进来,我先审!若是官军细作,直接砍了!”
李自成抬手按住他,目光沉沉。
“不急。乱世绝境,敢孤身入我残营,必有来头。带进来,我亲自见。”
片刻后,一道身影缓步走入破败的山神庙大帐。
来人一身普通的中原行商打扮,青布长衫、布鞋布袜,面容普通,眉眼温和,看上去就是常年走南闯北、奔波市井的寻常商贩,没有兵戈煞气,没有富贵傲气,平平无奇,丢在人群里转瞬就会被淹没。
唯独一双眼睛,沉静、缜密、目光深远,带着一种远超寻常商贩的镇定与城府。
此人姓苏,是吴风亲手挑选、栽培的顶级暗线密使,常年游走中原各省,以南北通商行商为身份掩护,精通市井人心、乱世规则、谈判博弈,最擅长藏锋守拙、虚实入局。
临行之前,吴风再三叮嘱,也是林墨定下的铁律:绝不暴露台海、绝不提及林墨、绝不留下任何把柄。
对外只称:自己是一群看透乱世、同情流民、厌恶士绅、暗中积蓄力量的海商同道,不求功名、只求为民泄愤。
全程隐形输血、让李自成只知有外援、不知有台海,只知有人暗中相助,永远不知幕后是谁。
苏先生入帐之后,不卑不亢,没有丝毫畏惧,也没有半分谄媚,目光扫过帐内一众杀气腾腾的义军将领,最后落在李自成身上,微微拱手。
“在下苏某,游走南北行商之人。今日冒昧登门,不为做官、不为求财、不为投军,只为给诸位走投无路的好汉,送一条生路。”
开门见山,直白坦荡,没有半句虚言。
刘宗敏厉声喝道。
“生路?如今官军四面合围,天下围杀我等,哪里来的生路?你是官府派来的细作,还是乡绅派来的说客?”
苏先生神色平静,淡淡一笑。
“若是官府细作,我不会孤身入险地;若是乡绅说客,我更不会来帮诸位杀绅劫富。”
他抬眼直视李自成,字字清晰。
“李将军,天下流民造反,从来不是天生叛逆,是官逼民反、绅逼民反。年年灾荒,颗粒无收;士绅兼并良田,藏粮万担;官府税赋压身,胥吏敲骨吸髓。百姓活不下去,才揭竿而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