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中旬。
盛夏的东南海域，烈日悬空，滚烫的日光泼洒在海面，波光刺目，热浪翻涌。
原本千帆穿梭、商船云集的闽浙沿海，此刻一片死寂。
京城朝堂之上，温体仁一纸严苛海禁政令，轰然落地，席卷东南数省。
沿岸州县全线封港，严查下海，水师昼夜巡海，缉拿私商、铁桶一般锁死了大陆通往台湾的所有海路。
虽然有不少人阳奉阴违，但短短半月，台海北线对陆贸易暴跌七成，南线商贸锐减五成。
消息传回台湾基隆、高雄两港，岛内商贾人心惶惶，一片哗然。
在所有商人眼里，台湾立身之本，便是海贸通商。
如今大陆海道被彻底封死，所有人都觉得，台湾的好日子到头了，一场商贸寒冬已然降临。
可谁也没有想到，这场朝堂精心谋划、旨在困死台湾的海禁死局，非但没有压垮台海，反倒硬生生逼出了一条全新的黄金商路，让全岛商贸逆势腾飞。
高雄港，昼夜不息。
往日喧嚣的对陆码头稍稍冷清，可通往南洋的外海港区，却是前所未有的热火朝天、千帆竞发。
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水汽，混杂着丝绸的柔润、蔗糖的清甜、樟脑的凛冽，铺满整座港口。
数十艘新式大福商船首尾相连，满载货物靠岸停泊，粗壮的麻绳牢牢拴住船身，水手们呼喝着落帆、抛锚、搬货。
码头之上，牛车穿梭、人力奔忙，沉甸甸的丝绸锦缎、细白瓷器、提炼精纯的樟脑、堆积如山的蔗糖，一箱箱、一垛垛整齐码放，又快速转运入库、装船出海。
装卸的号子声、商船的鸣笛声、商贩的谈笑声、账房的核算声交织在一起，从日出到深夜，从未停歇。
望海楼顶层，视野开阔，俯瞰整座港口千帆盛景。
林墨一身素雅长衫，身姿挺拔，凭栏临风，静静望着下方热火朝天的港区景象。海风拂动他的衣袍，眼底没有半分世人预想的凝重，只剩一片胸有成竹的沉静与通透。
从温体仁下达海禁政令的那一刻起，他就从未慌过。
旁人只看见封锁、危机、绝境，唯有他看清了藏在危局背后的天大机遇。
大陆市场被封死，那就跳出大陆，深耕南洋。
大明朝堂的短视、郑芝龙的封锁，看似锁死了台海的生路，实则帮他彻底扫清了本土中间商，把整个东南对外海贸的垄断红利，白白送到了台湾手中。
脚步声轻响，巧儿手持一本厚厚的烫金账册，快步走上楼阁，神色难掩振奋，眉眼间满是喜色，连呼吸都比平日轻快几分。
“公子，最新商贸总账核算出来了！”
巧儿快步走到林墨身侧，翻开账册，语气激动。
“正如您此前预判的那样，北线对北方沿海贸易直接腰斩七成，福建南线走私也缩了足足五成。可咱们全岛整体商贸总额，非但没跌，反倒逆势上涨了两成三！”
林墨目光依旧落在千帆海面，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弧度，语气平静无波。
“意料之中。比我预估的还多了些许余量。”
“何止是余量！”
巧儿难压心头激荡，语速都快了几分。
“之前咱们布局马尼拉航线，只是小批量试水，每月寥寥数船，很多商人觉得远洋路远、风险大，不愿涉足。”
“如今大陆海路彻底断绝，所有海商没了退路，全都扎堆转战南洋航线。短短半月，咱们的马尼拉直航商船，从原先的月均四艘，暴涨到月均三十余艘，直接盘活了整条南洋商路！”
林墨微微颔首，轻声问道。
“西班牙那边的通商情况，对接得如何？”
提到此事，巧儿更是喜上眉梢，眼底满是赞叹。
“非常顺！荷兰人还有西班牙人这些外藩人，这些年被郑芝龙卡脖子卡得苦不堪言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！”
往年西洋诸国想要大明的丝绸、瓷器、樟脑、蔗糖，只能通过福建郑家中转。
郑芝龙一家垄断海路，坐地起价、层层抽剥，不仅定价高昂，还时常缺货压货、拿捏供需，西班牙殖民官府处处受制，却又无可奈何。
如今台湾商船直接跨海直航马尼拉，跳过所有中间商，一手货源、足量供货、价格公道，瞬间戳中了西班牙人的核心需求。
“马尼拉总督态度恭敬得很！”
巧儿笑着继续禀报。
“他们给咱们的收购价，比福建中间商高出整整三成！而且不挑货、不压价、不拖欠，白银现货当场结清。”
“更划算的是，他们为了稳住咱们这条稳定商路，主动敞开家底，美洲白银无限量供应，兑换比例还优于市面；番薯、玉米、马铃薯这些高产作物种子尽数开放；还有西洋精密机械、航海图纸、算学典籍、天文地理书籍，只要咱们想要，他们全都愿意交易！”
林墨闻言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。
这才是南洋航线真正的价值。
走大陆航线，赚的只是微薄的中间商差价，只是一时的钱财；打通南洋直航，赚的是垄断性暴利，是稀缺的技术、种子、资源，是支撑台湾长远崛起、碾压大明本土的核心根基。
“一趟南洋往返，净利润对比福建旧航线，高出多少？”林墨随口追问。
“高出两成有余！”巧儿立刻答道。
“航程虽远了些许，可省去了层层打点、抽成损耗、关卡盘剥，纯利润反倒上涨了。”
林墨转过身，目光扫过港口堆积如山的西洋白银、作物种子、技术典籍，语气沉稳笃定。
“温体仁以为海禁是杀招。殊不知，他这一步棋，反倒帮咱们彻底断了本土依赖，逼着台湾跳出近海桎梏，走向整片南洋大洋。”
“朝堂越封锁，大陆商路越死寂，咱们南洋贸易就越红火。久而久之，整个东南的海贸红利、海外资源，都会尽数落在咱们手里。”
巧儿听得心头震动，由衷感慨。
“公子眼光实在太过长远。寻常人遇此封禁危局，只会焦虑自保，唯有您能逆势寻机、借势腾飞。”
林墨淡淡摇头，目光落向南方辽阔无垠的深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