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28号，周六。尤默难得起了个早床。
闹钟响的时候，窗外还灰蒙蒙的。他按掉闹钟，在床上坐了一会儿，才慢慢起来。
平时这个点，他还在睡。今天不行，前几天跟宋宇琦约好了，要赶早班的车。
昨晚他在小姑家睡的，睡得不算踏实。宿舍睡习惯了，加上心里惦记着时间，夜里翻了两回身。
好在这边离集合的地方近，早上不用急着赶路，省事。
小姑起得比他还早，灶上温着一锅粥。见他从屋里出来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：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上回尤颢满月，你可是睡到快中午。”
“早上赶车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玩？”
“跟几个朋友去釜山玩。”
小姑往他包里塞了两样吃的，说路上垫垫。他推了一下，没推掉，只好收了。粥他没多喝，就着咸菜吃了两口，撂下碗就起身。小姑还在往他包里探，问他外套带了没有。
“带了。”
“钱带够了没有？”小姑又追问了一句。
“带了。”
“别光顾着自己玩。人家姑娘跟着，多照应着点。”
他嗯了一声，把行李包背上。
小姑父已经在桌边坐着了。见他出来，小姑父抬眼看了他一下，点了下头。他也点头回应了一下。
出门的时候，天刚亮透。外头的风一吹，凉气顺着领口往里钻，他把领子立了起来。
首尔站里人不少。他到得早，三个姑娘已经在候车厅等着了。
“哥！”舒桦先看见他，抬手招了招。
米妮站在旁边，冲他点了下头。宋宇琦坐在中间那条长椅上，低头看手机，听见动静才抬了下头，眼睛一弯。
“你可算来了。”她从椅子上站起来，“再不来，我们仨就要先上车了。”
尤默把包换了个手，看了她一眼：“急什么，车又不会提前开。”
“谁急了。”宋宇琦说，“是她们俩，非说要早点来占座。”
舒桦在旁边“哎”了一声：“你还好意思说，是谁早上七点就发消息催我们出门的？”
“风催的。”宋宇琦面不改色。
尤默嘴角动了动，没揭穿她。
“你们等多久了？”他问。
“刚到。”宋宇琦说，“你再不来，我们仨就要先上车了。”
“宇琦现在火了。”尤默把包换了个手，“出来玩都得掐着点，怕被人看见。”
宋宇琦瞪他一眼，随即又笑了：“掐什么点啊。昨天楼下是有人蹲着，可人家蹲的是那家蛋糕店。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舒桦在旁边笑起来，说那家蛋糕确实值得蹲，她上回也蹲过一回，蹲了半个钟头，买了一盒草莓的。米妮慢吞吞地补了一句，说那盒草莓的最后两块，都让宇琦吃了。
“你们今天是来玩的，还是来揭我短的？”宋宇琦叉着腰，站在候车厅中间，活像要跟她们俩干一架。
舒桦赶紧摆手：“玩的，玩的。你消消气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宋宇琦一屁股坐回长椅上，拍了拍旁边的位子，冲尤默一扬下巴，“坐。”
尤默没急着坐。他先把背上那个黑包卸下来，靠着长椅腿放好。
“又带琴了？”舒桦瞟了一眼。
“嗯，天天要练，不然手生。”
“上回在江边弹的，就是这个吧？”
“是这个。”尤默主要是过段时间要去演出，所以又把这个电子琴带上来的。
舒桦凑过去摸了下那层黑壳。上回在汉江边，他弹的那两首，她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舒桦背了个小包，米妮手里拎着个袋子，鼓鼓的，一看就是零食。
舒桦把零食袋往他跟前递，“哥，你吃什么？”
“上了车再说。”
检票进站。车厢里暖气足，坐下一会儿，身上那点寒气才慢慢散了。火车一出城，窗外的楼就往两边退，慢慢地，前面全是田，田尽头是山。
座位是他前一天订的，四个人挨着。舒桦抢了靠窗那个，说要看风景。
车一开动，舒桦的话匣子就打开了，从窗外那片田能说到她老家门口的鱼塘，再说到她小时候差点掉进池塘的事，一句接一句，没个完。米妮靠着窗，听了一会儿，闭眼睡了。
尤默坐在过道边，把包搁在腿上，没怎么说话。
宋宇琦隔着他俩，看他一眼，见他眼皮往下坠，就伸手拍了拍舒桦：“歇会儿，让他眯一觉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尤默说。
“你眼睛都睁不开了。”宋宇琦说。
“睁得开。”
她没拆穿他，转头问：“你去过釜山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认路吗？”
“不认。”他说，“到时候跟着导航走。”
“那不跟团一样。”舒桦又探过头来，“我还以为你熟。”
“我也就首尔熟一点。”
“首尔也没见你带我们逛过。”舒桦撇撇嘴。
尤默还没接话。倒是宇琦帮他接话和舒桦理论去了。尤默靠在椅背上，听着，眼睛闭了一会儿，嘴角往上弯了弯。
车厢里放着广播，先韩语，后英语。舒桦跟着念了两句，念得四不像，自己先笑了。
“别念了。”宋宇琦说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太难听了。”
“你念得好你念。”
“我不念。”宋宇琦说，“我怕把前头那位大叔念笑了。”
舒桦不服气，扭头要拉米妮站队：“米妮姐。”
米妮赶紧闭眼装睡：“睡了。”
舒桦一个人嘟囔了两句，最后也歪着身子睡着了。
两个多钟头，车到了釜山。
出站的时候，风里有一股海腥味。天比首尔暖一点，街上的人说话带着口音，尾音往上挑。舒桦鼻子一动，说闻到了海。宋宇琦也停下来，往四下看。
从车站出来，路就一直上坡下坡。房子挤在坡上，一层压着一层，街道窄，拐弯多，跟首尔那边平坦的地方不一样。
宋宇琦看向尤默：“海在哪儿？”
“还没到。”尤默说，“我们先吃饭。”
四个人拦了车，往海云台去。
中午吃的是猪肉汤饭，釜山的老东西。店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，四张塑料凳围一张小桌，桌上摆着泡菜、虾酱，还有几根青阳辣椒。
菜单摊在桌上，尤默翻了翻，递给宋宇琦。她看了半天，指着邻桌那碗：“就那个。照着来，省事。”
四个人都点了汤饭，只有舒桦多要了一份米肠。老板端上来四碗，白汽腾腾。汤是白的，熬得浓，米饭泡在里头，上面浮着几片薄薄的肉。
舒桦学着旁边桌的样子，挖了一大勺虾酱搅进汤里，舀了一口，眉头立刻皱起来。
“咸。”
“一小勺就够了。”尤默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旁边那个人就放了一小勺。”
舒桦往邻桌瞟了一眼，那人碗里的汤色果然比她浅。她没吭声，低头把自己那碗喝完了，一口没剩。
宋宇琦小口小口地吃。她忌大油，这碗汤饭却刚好，清淡，又不寡。吃着吃着，她想起自己妈炖的那锅汤，也是这个味，不抢，可你喝下去，胃里就暖了。
“不合胃口？”尤默看她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，“就是这汤，跟我妈做的有点像。”
他说，“釜山还有别的美食，我们晚上换一种吃的。”
吃过饭，四个人沿着路往海边走。
走着走着，路到了头。前面豁开一大片，海就横在那儿了。
宋宇琦站住了。这海，跟暑假在福建看的那片不一样。
东山那边的水浅，蓝得发亮，沙滩是细白的，踩上去软塌塌的；釜山这片是灰蓝的，颜色沉，风也硬，浪一层一层地推上来，推到头，散成一地白沫。
海风一吹，她把外套领子往上拢了拢。11月底的海边，到底还是冷的：“跟东山那边，完全两样。”
“南边的海软。”尤默说，“这边硬。”
“还是南边的好看。”
“下回去济州看看。”他说，“那边的海也比这儿清。”
她偏头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，往前又走了两步。
舒桦已经跑到前头去了，冲着海喊了一嗓子，声音被风一吹，散得没影。米妮慢吞吞地跟在后面，走到堤边站定，也看住了。
路边有卖鱼糕的，一串一串穿在竹签上，泡在滚汤里，热气从锅沿上直往上冒。舒桦回来时手里攥了四串，一人递一串。摊主见人多，又给每人添了一碗汤。
米妮捧着那碗小的，站在风里慢慢喝，喝一口，看一眼海。
尤默接了一串，咬了一口。
“怎么样？”宋宇琦偏头看他。
尤默咬了一口，嚼了嚼，咽下去才开口：“比预想的好一点。”
“你嘴里，就没有不好吃的东西。”她撇了下嘴，“上回你还说豆汁醇厚呢，我可不信你。”
鱼糕在嘴里，鲜甜，确实比预想的好。他咽下去，又咬了一口，眼睛看着海，没敢看她，当时那豆汁儿确实非一般。
风一阵一阵的，把几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。
舒桦又开始说这海看着眼熟，好像在哪个mV里见过。米妮慢吞吞地接，说mV都是修的，真海哪有这么干净。两个人一句顶一句，谁也不让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