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人从棚里出来,海风比傍晚还大,裹着咸味往领口里灌,吹得人耳朵发疼。
原本还说沿着沙滩再走一段,走了没两步,都坚持不住,就掉头回了酒店。
尤默回到房间,把包放下。白天玩得狠,这会儿一静下来,人反倒精神了。他先洗了个澡,热水冲下来,身上那点寒气才慢慢散了。
他换套了件干净衣服,然后拿出电子琴,先走了几遍音阶。练完音阶,他弹了一段李斯特的《爱之梦》。
这曲子他闭着眼都摸得下来,早年练过不知多少遍,这会儿弹,纯粹是活动手指。弹到第三遍,门被敲响了。
尤默起身去开门,看到门外宋宇琦在前头,米妮和舒桦挤在后头:“怎么了?”
“睡不着。白天玩太疯了。”舒桦边说,边探头往里头看,“想着来你房间,看会儿电视。”
尤默侧身让开。
三个人进来,四处看了看。他这间确实宽敞一些,里头电视、小沙发、桌子都齐全。
“早知道订一间大的。”舒桦往沙发上一坐,拍了拍旁边的位子,“四个人挤一挤也行。”
“你们仨挤一间就够了。”尤默靠在桌边,手里还拿着琴,“真要挤一屋,晚上人出点什么事,我都得去跟三家家长交代。三个未成年姑娘,我可伺候不起。”
舒桦噗地笑出声:“谁稀罕跟你挤一屋?”
宋宇琦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窗帘,往外看了眼广安大桥,才回头,弯了弯嘴角:“你先把房费给他结了,再说伺候不起。”
米妮没太听懂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。
舒桦也不客气,往沙发上一坐,把鞋蹬了,两条腿盘上去。“你们看,他房间还有沙发。”
米妮挨着舒桦坐下,掏出手机玩了起来。宋宇琦没坐,站在桌边,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琴:“你这么晚还在练琴?”
“练手。”尤默说,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话音刚落,电视“啪”地亮了。舒桦攥着遥控器,一个台一个台地翻,最后停在一档唱歌的节目上。
“这个我知道。”舒桦说,“蒙着面唱歌那个。”
是 mbc 的《蒙面歌王》。画面右下角标着一行小字,第 34 期。
“重播。”米妮说,“上礼拜天的。”
米妮已经有点犯困,打了个哈欠,说韩国的综艺怎么都这么吵。舒桦嘘了她一声,说别打岔。
“人家说的是实话。”宋宇琦往床头一靠,两条腿搭在床沿上,“我也嫌吵。”
“你俩一伙的。”舒桦回头瞪她们,“不爱看别看,看你的琴去。”
台上一排面具,红的蓝的,一个比一个花。一个蒙着脸的歌手唱到一半,底下坐着的一排人一边听一边猜,谁也不看谁。
那歌手唱的是一首老歌,中段有个转音,拖得很长,底下一片安静。唱到收尾,才有掌声起来。
尤默坐回椅子上,没说话。
一曲唱完,台上那人摘下面具。
“大贤!”舒桦叫了一声,“b.A.p 那个,唱《warrior》的。”
底下一片哗然。评委你一句我一句,说没想到会是他。
再往下,又揭了一个。Raina,After School 出身那位,跳《Flashback》那个。台下又是一阵响。
“这个我听过。”舒桦说,“唱得是真好。”
“他平时在团里可不是这个路子。”她又补了一句,“这么一唱,跟另一个人似的。”
“所以蒙着脸。”米妮说。
宋宇琦在旁边笑了一下,转头看了尤默一眼。
她在笑那两个姑娘看得投入。可这屋里就坐着一个真正蒙面的人,那两个姑娘天天见,愣是没认出来。
尤默没往电视上看。三个人聊得热闹,他手底下没停,又走了一遍音阶。
“哥。”舒桦盯着屏幕,忽然又转回来,“你说,这种节目,是不是得先有名气,才上得去?”
“差不多。”尤默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那我算什么?”舒桦往椅背上一靠,“练习生,排队都轮不上。”
“早晚有你。”米妮慢吞吞地说,“出了道,就有机会。”
“真有那天,”舒桦来了精神,坐直了,“我头一个就报这个。蒙上脸,让底下那些人猜去。等猜到最后一关,我再一摘,吓他们一跳。”
“你先想怎么活到那一关。”米妮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走到最后,面具得摘。”米妮说,“藏一路,也得露一次。”
“那我摘的时候,把灯灭了。”舒桦说。
“有规定,灭不了。”米妮说。
两个人一句顶一句,宋宇琦在旁边听着,肩膀一抖一抖。
“笑什么?”舒桦回头。
“笑你。”宋宇琦说,“还没出道呢,先把自己安排进最后一关了。”
“我这是有志向。”
“行,有志气。”宋宇琦把她往沙发那头一推,“那先把嗓子练好。这节目,脸能蒙,嗓子蒙不住,一开口,熟人全听出来了。”
舒桦“嘁”了一声,没再顶,转过头接着看节目去了。
闹了一阵,三个人又看回屏幕上。
“哥。”舒桦又扭头,“你说,唱歌的人,是脸要紧,还是歌要紧。”
尤默手底下没停,想了一下,然后说:“看个人。我觉得歌火就行,人不红也没关系。”
舒桦“哦”了一声,转回去接着看。
没过一会儿,米妮先撑不住了,打了个哈欠,说回房睡。舒桦还想赖着,被米妮拽了一把,不情不愿地站起来,跟着走了。
门一关,屋里静下来。房间里就剩他们两个了。宋宇琦把遥控器拿过来,坐到床沿上,把声音按小了两格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切到了新闻频道。主持人正报着本周音乐榜,尤默没太上心,直到那行字幕滚过屏幕。
“At Emo way 凭《bang bang bang》横扫音源榜,mmA 刚拿下年度歌曲,下周公布的 mAmA 拥有八项提名。”
尤默愣了一下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有点没反应过来。
宋宇琦的眼睛一下亮了,转头看他:“你不知道?”
“我哪知道?”他说,“这些消息我从不看。”
这段时间他哥忙得很,这种事从来不跟他细说,每回都是随便派个人去把奖领了。在韩国,多半是小姑父那边的人领奖的。
mmA 那回事,昨天晚上吃饭,小姑父倒是随口提了一嘴,他当时光顾着吃,也没往心里去。
“新闻上都写了。”宋宇琦说。她数着,“你这次差不多全包了。”
尤默盯着屏幕。“不过也就是提名。最后谁拿,还得看那天。”
“不想这些,倒都来了。”她笑。
他没接,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。屏幕里主持人还在说,这位蒙面人今年以来两首韩文单曲都是cUbE发的,圈里都在猜他到底是谁。
宋宇琦听着新闻里主持人的猜测,嘴角压着一点笑:“对了。我过几天要去香港。”
“去干嘛?”
“公司那边说是去观礼 mAmA 。”她顿了顿,“本来只有那些预备团能去的,但是现在因为我是重点培养,所以给我名额。”
尤默看了她一眼:“巧了,我也去。我还有个谢幕表演。”
“什么表演?”
“他们请了维兹。”他说,“维兹天天跟我说到中国了,让我也去,到时候唱《See You Again》。”
她眼睛一下亮了:“维兹·卡里法?”
“嗯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“那首《we dont talk Anymore》,他也转了。”
“他转了?”她有点意外,“他连这歌都听?”
“转了。”尤默说,“等哪天你真站上去了,他自然就见着了。”
她看着他,没说话,眼睛里有点亮。
“你再进步一点。”他说,“下一届,我带你上台,咱俩唱《we dont talk Anymore》。”
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来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他说,“看你到时候的唱功。”
尤默忽然想起一桩事,“还有《bang bang bang》的开幕表演。这次戴面巾唱这首,到时候有点挑战。”
“怎么?”
“写得一句赶一句。”他说,“当初没轻没重,这会儿后悔了。”
她没忍住,笑出声。
“其实这回这表演,”他说,“我哥跟我磨了半天。说这一趟,有不少亲友也是在现场观礼的。”
“那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不知道台上那个是我。”他说,手指在琴键上无意识地按了一下,没出声,“这回是被他洗了脑。答应完我就后悔了。下回他再怎么洗,我也不上独唱了。”
她笑得直拍腿,拍了两下,忽然又觉得显得太大大咧咧,手收回来,搁回膝盖上,抿了抿嘴。
尤默也没接着后悔,话头一转,说起了香港的安排。“我可能周一就过去,到时候还要彩排。你到了安顿好,跟我说一声,我们出去转转。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“那我安置好了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尤默说,“到时候带你去,跟 Andy 哥吃顿饭。”
宋宇琦愣住了,眼睛一下睁大:“Andy 哥?刘德华啊?”
“春晚那回认识的。”他说,“采访里也提过。”
“你跟刘德华……随便吃顿饭?!”她像是被这话噎着了。
“一个称呼。”尤默说,“碰上了就吃一顿。”
她“哦”了一声,把这口气咽下去。
“那边冷不冷?”她问这句的时候没看他,眼睛一直落在屏幕上。
“香港应该比这边暖和多了。”
“你刚才弹的是什么?”她忽然问。
“李斯特的。”他说,“《爱之梦》。”
“难怪听着有点熟。”她看着屏幕,没再问。
屋里暖气足,她坐了一会儿,眼睛就有点睁不开了。先是撑着,后背挺得直直的,后来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,到底歪到了床沿上。
尤默没作声,由着她。没一会儿,人睡着了,呼吸匀匀的,一只手还搭在膝上。
他把电视关了。屋里一下静下来,只剩窗外那点浪声,隔着玻璃,一阵一阵的。
他站起来,走过去,一只胳膊从她背后绕过去,一只手托住腿弯,把人轻轻抱了起来。她脑袋往他肩上一靠,没醒。
走廊里没人,对面那间还虚掩着,他用肩头顶开门,进去把人搁到床上。动作放得很轻,替她拉好被子,外套脱下来搭在床尾。
舒桦和米妮早睡熟了,一个冲里,一个摊着胳膊,被子蹬到了脚边。他顺手替米妮往上扯了扯,弄好就退了出去,轻轻把门带上关了。
回到自己屋里,看着窗外,广安大桥的灯还亮着,一截一截,蓝白的光落在海面上,一荡一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