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1月27日,一早,尤用准时来敲门。
他显然已经收拾过了,头发梳得齐整,领带打得端端正正,一手抬着,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扣了三下,起了。环球的车七点到。
房间里静了两秒。尤默裹着被子翻了个身,把脸往枕头里一埋,声音闷闷的,带着没睡醒的沙哑:几点了?
尤用站在门外,低头看了眼腕表,六点四十。
尤默把被子往头顶一扯,只露出几撮翘起来的头发,……你是我亲哥。
是。所以我给你留了四十分钟洗脸。尤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不紧不慢,嘴角似乎还压着点笑,别磨蹭,今天你是主角,迟到不好看。
尤默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。洛杉矶一月的早晨比他想象中凉,窗外棕榈树的剪影还没亮透,天边一层淡橘色。
片场在市区往东的一片停机坪,速 7 剧组借的场地。空旷的水泥地一眼望不到头,角落堆着几排集装箱改的临时棚,铁丝网外能看到远处有飞机起落。
场中央停着那辆银色道奇,阳光斜过来,把车身弧线切成两半,一半亮得刺眼,一半沉在阴影里。旁边一架黑色三角钢琴,琴盖支棱着。
车刚停稳,环球那边的人就迎上来了,来的是环球影业国际发行部的一位高管,西装革履,隔着老远,就向尤用伸出手:mr. You,欢迎。
他微微欠了欠身,压低声音说:伯克先生本来要亲自来,临时有个会,托我跟你说一声,片场这边都安排好了。
尤用跟他握了手,语气和平淡:辛苦。Emo第一次拍 mV,现场的事,麻烦多照应。
那高管连连点头,笑容更深:您放心,制作组都是顶配。
尤默站在旁边,帽衫口罩裹着,两手插在兜里,没人多看他一眼。那年十八岁出头,双手插兜,他看着尤用在那群人面前游刃有余的样子,心里默默蹦出一句:这尤用哥在外面有实力啊。
他偏了偏头,等寒暄完了,才慢悠悠小声和尤用说了一句:哥,你在哪儿都像来视察的。
尤用头也不回,笑着和尤默说:视察完了,才有人给你递水。
尤默转身,围着道奇 charger转了一圈。他太熟了,前世在速 7 里反复出场的车,从保罗手里开到唐老大手里,最后停在悬崖边上。
现在它就这么停在眼前,崭新锃亮,轮毂上还挂着洛杉矶的土。他下意识地抬起手,指尖已经快碰到引擎盖了。
别摸。尤用远远提醒了一句。
我就看看。尤默收回手,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,正准备绕到钢琴前坐下。
喜欢?尤用远远看着那辆道奇,目光从车身扫到尤默脸上,到时候给你买一辆。
尤默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他:……哥,这是剧组的车。
那就买辆同款。尤用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,停家里车库,想摸哪辆摸哪辆。
尤默被这份轻描淡写的壕气噎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默默绕到钢琴前坐下。
帽衫口罩没摘。他先活动了两下手指,指尖在琴键上停了一秒,然后落下第一个和弦。
钢琴先 Solo 起。
空旷的停机坪上,琴声像水泼出去,漫过水泥地,漫过那辆道奇,散在风里。场务们本来在远处聊天,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;有人本来拿着水杯往嘴边送,举到一半忘了喝,就那么悬在半空。
尤默没抬头,帽檐压得低,手指顺着琴键走,唱了第一段。
s been a long day without you my friend...
他唱得很收,声音压着,像怕吵醒什么。副歌前最后一个音,他故意多停了一拍,留出一段空白,才接下去。
监视器后面坐着的是速 7 的导演温子仁,马来西亚华裔,靠《电锯惊魂》在好莱坞闯出名堂,拍起飙车片来调度反而稳。
他在监视器后面皱了皱眉,又慢慢松开。犹豫了一下,还是对着话筒喊了一声:咔,刚才那段空白...
故意的。尤默从琴凳上站起来,走到监视器前,指了指屏幕上的时间轴,副歌结尾后,钢琴先收,留半拍空白。
paul 那组镜头正好卡进这个空白里,他回头那一下,落在声音停住的空里,比什么配乐都要好。
导演温子仁愣了一下,转头看了眼旁边的剪辑师。
剪辑师推了推眼镜,眼睛还盯着时间轴上那一段静默,他慢慢点头:可以。这个空白留得好,情绪推得住。
环球那位高管也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监视器边上,听到这段,没多犹豫,直接拍了板:听Emo的。
尤默点点头,转身走回钢琴。他重新坐下,手指落回琴键。这歌是他写的,情绪落点在哪、哪儿该停、哪儿该留,他比谁都清楚。
远处传来一声刹车。
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停机坪边上,车门推开,先迈出来的是一条长腿,棒球帽反着戴,宽松卫衣,帽檐压着一头卷发。
维兹·卡利法踩着引擎盖的节拍走过来,整个人像根被拉长的电线杆,骨架松垮垮往高了长,比他高出大半个头。
尤默抬眼打量他。
脑子里先蹦出来的,是前世那个的外号,不过这念头转了一半就散了:这会儿人还没怎么抽,身上没那股味儿,倒是这身高比较显眼。
个高的人一出现,他脑子里立刻想到现在合作了,往后同台,这歌,要两个人一块儿唱的。又想起霉霉之前随口提过他身高。
这会儿忍不住脑补三人同台:霉霉踩着高跟鞋,麻神本来就近高出半个头,自己要往 c 位一站,准得凹进去,像被两边夹没了。
他眉头都没皱,当场就定下:同台表演的时候,站远一点。
维兹走近了,先跟导演温子仁碰了个拳,然后看见钢琴边的尤默,帽衫口罩,裹得严严实实。
Youre the writer?(你是写歌的?)
尤默点头。
维兹上下打量他,忽然笑了:你这打扮,比我还像混说唱的。
西海岸那个把旋律和说唱揉得最顺的嗓音,出道近十年、金唱片一张接一张,最出名的副歌里都藏着一句让人跟着哼的 hook。
但此刻他不是来抢风头的,环球把他带上,正因为这首写给保罗·沃克的歌,缺一段的 rap。
尤默把歌词谱递过去:rap 的词在这。你看一遍,哪里不顺跟我说。
维兹接过谱子,眼睛扫了两行,忽然顿住,抬头看他:这段,你写的?
维兹低头又看了一遍,指节在谱子上敲了两下,忽然把谱子卷起来往兜里一塞:行。我回去试试,下午我们一起录。
下午正式录制,摄像机绕着那辆道奇缓缓移动。
维兹靠在引擎盖上,帽檐压低。现场放的伴奏从音箱里滚出来,他跟着节拍开口,rap 段的第一句落下来,整片停机坪都安静了。
尤默站在钢琴边,隔着墨镜看他。词是他一个月前定好的,维兹要做的,是把那些字句变成他自己的节奏,而现在,那些字正在被另一个人的呼吸、另一个人的停顿,重新说出口。
其实rap 现在他也会,不过这段rap段维兹来更好,两个人配合,也会让环球愿意推广,paul 的镜头,也正好放在两个声音中间。
拍完一条,导演温子仁喊了。
维兹从引擎盖上跳下来,走到尤默面前,顺手把自己脑袋上那顶棒球帽摘下来,准备给尤默。尤默抬手把帽衫帽子往脑后一掀,棒球帽正好落下来,扣在他头上。
维兹退后半步,上下打量一眼,嘴角翘了翘:thats my guy. 我们配合默契啊!你把情绪顶住了,剩下的我来。
尤默扶了扶帽檐,没说话,只朝他比了个拇指。他抬眼看了一眼监视器里自己刚弹的那遍,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,转头跟导演温子仁说:rap 进来那段,钢琴低八度走,别跟他的词抢。
温子仁点了点头,马上安排人去改。
维兹在旁边挑眉,看了他一眼:You know your shit.(你懂行啊)
尤默把帽檐往上推了推:当然了。
维兹愣了下,然后笑出声:
最后一组镜头,导演要一个弹琴的人的远景,人不用露脸。
尤默主动提出来:我上吧!
尤用站在监视器后面,看了他一眼,也没拦他。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,难得主动一回。
尤默换上一身全黑帽衫,他把帽子拉起来,整张脸陷进阴影里,口罩拉到眉骨下方,墨镜往上一推,严严实实地压住。
穿戴齐整,走到停机坪角落那架钢琴边坐下,监视器里就一团模糊黑影,缩在画面边缘。没人能认出那是自己,算是应该小彩蛋。
副歌响起时,监视器上叠上了保罗·沃克在速 7 里的镜头,他靠在车边笑,阳光穿过车窗落在他肩上;他在夕阳里回头,风吹起外套下摆,眼神温和而明亮。
他坐进驾驶座,那辆道奇发动引擎,一路驶向远方。琴声和鼓点铺上去,rap落下来,车轮碾过空荡的公路,把夕阳一寸一寸甩在身后,直到整辆车都融进那片铺天盖地的霞光里。
监视器前,调色师摘了耳机,站起来,没跟任何人说话,往洗手间方向去了。
过了很久才回来。回来的时候,眼睛还是红的。
不止他一个人。监视器旁边,有个场务把脸别到一边,用袖口飞快地蹭了下眼角;剪辑师背对着屏幕,摘下眼镜擦了又擦,始终没转过来。
尤默坐在角落的黑影里,隔着墨镜看着那块屏幕,什么都没说。这一世他写了那么多歌,这首是唯一一首,写着写着,先把自己写安静了的。
收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。
尤默把那顶棒球帽摘下来,走到维兹面前,把帽子递过去:帽子还你。
留着吧。维兹没接,只摆了摆手,语气轻松,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,目光扫过那辆还停在原地的道奇:这首歌,会让很多人记住他。
“不止是他。”他说,声音不重,但很稳,“还有很多人,值得被记住。”
维兹看了他两秒,忽然笑了一下,用手指了指尤默:“也包括你,Emo。写这首歌的人,也会被记住。”
尤默没接话,只把把维兹留下的棒球帽重新往自己头上戴上,转过身,朝来路走去,背对着维兹抬起一只手,随意地挥了两下。
尤用正站在保姆车边,环球那位高管也在,手里拎着两瓶水,走过来先递了一瓶给尤用:mr. You,斯台普斯的场地、后台都协调好了,环球音乐那边的人到时候也在。
尤用接过水,拧开,朝尤默的方向递了递:收工了,喝口水。
又转头对高管补了一句,彩排的事,到现场说。
尤默接过来喝了一口。那高管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,他也不好凑上去多问,只客气地对着尤默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