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月25号,下午。
两人饭后到了鸟巢旁边的一处排练房。落地窗外能望见鸟巢一角,灰色的钢铁弧线在日头下泛着冷光。屋里陈设很简单,只摆着一些基础乐器设备。
尤默先走到钢琴前坐下,随手掀开琴盖,试了两个音。霉霉把《All too well》的加长版谱子放到谱架上,这版比录音室那版多了整整一段桥,尾奏也进行了留白。
“这版我改了大半年。”她站在尤默身侧,指尖在谱面上轻轻一点,“原版,好多话我没敢写。”
尤默没接她这个话,把谱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,才开口问道:“桥段是后来补的?”
“嗯。当年那件事,我只写到一半就收了笔。”霉霉说,轻轻叹了口气,“写不下去了。后来慢慢想明白,有些话不是不说,是时候没到。时候到了,就该说明白。”
尤默手指搭上琴键,偏头看她:“那我们从桥段开始。”
“你倒是会挑地方。”霉霉笑了一下,也没推脱,清了清嗓子准备了一下。
尤默的手指先落下去,弹了前奏。琴声一起,排练房里安静下来。走完前奏,她开口唱了起来,琴声便稳稳托在下面,烘托她的情绪和歌声。
加长版的前半段跟原版差别不大。到了桥段,词变了,调子也低沉下来。她唱的,是当年没敢写进去的那些话,一句比一句直接。
她唱到那句You said if we had been closer in age, maybe it would have been fine.
她顿了一下,然后声音压得更低:and that made me want to die.
唱完,她自己先停住了,站在谱架前闭眼缓了两秒,才重新睁开眼。
这句我想了好几个月,她说,最后还是写进去了。
尤默的手仍在琴键上,没有催她。“写进去是对的。”
“你也不怕我唱到这儿哭出来。”霉霉侧过脸看他。
“哭出来就哭出来。”尤默说,“反正在这儿没别人。”
霉霉被这话噎了一下,又忍不住笑起来,可是眼角那点水汽还没散净。她吸了口气,说:再来。
她刚张嘴准备继续,才发现尤默的琴声却一直没起。他把手从琴键上拿了下来。
先别急。他说,你刚才那遍,唱的是哪个你?
霉霉一愣:哪个你?
“原版是那个边写边哭的姑娘唱的。二十出头,还没从事情走出来,唱一句,疼一句。”尤默说,“但这版,是现在这个你了。”
霉霉没说话,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现在人已经不哭了。疼还在,但那些话,你终于能坐下来,从头到尾讲完了。不带火气,也不求谁原谅。就是讲完。应该带着看透了的释然。”
“……说得倒轻巧。”霉霉说,“可我还这么年轻,还没看透呢!怎么知道看透了是什么感觉?”
尤默没立刻接话。他低头想了一下该怎么举例,才开口:“你还记得我们聊过的《back to december》和《香槟问题》吗?”
“记得。”霉霉说。
“《back to december》是在道歉,也是在较劲。话没说完,人还没过去,整首歌都在喊一个人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霉霉没否认。
“可我们去年的那首《香槟问题》就不是了。”尤默说,“隔了几年回头看,慢慢就能坐下来,从头到尾讲完。连那杯开了没喝成的香槟,都能当故事讲了。”
“……你是说,那个‘释然的我’,不用等那么久?”
“写歌的人,谁没在心里替别人先活过几回。”尤默说,“你把那几年,提前替她活一遍。她回头的那一天,就是今天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他没说的是,他不是替别人活过,他是真活过。这话说给谁听,都像疯话,只能烂在肚子里。
“我示范给你听。”他说。
尤默坐回琴前,手指落下去,弹的还是那段桥的和声,速度慢了,力度收了。他没唱词,就着琴声,把那句低低地哼了出来:
“I remember it all too well.”
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。尾音落下,屋里静了一瞬。
霉霉站在谱架前,半天没动。
“……就这样?”她说。
“就这样。”尤默说,“不使劲,不控诉。你只要记得,说这句话的人,已经走出来了。”
霉霉深吸一口气,重新站直:“再来。”
这一遍,她开口还是那句 “You said if we had been closer in age”,可声音里没了那股要撞墙的劲儿。她唱得很平,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唱到桥段,她扶话筒的手松了松,肩膀也跟着落下来,像把什么轻轻放下了。
唱完,她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好奇怪。”她说,“这么唱,好像比刚才还疼。”
“对。”尤默说,“哭,是说给当时的自己听的。不哭,是说给后来的自己听的。”
两人又顺了一遍。顺到填词那块儿,霉霉把谱子拿起来,指着其中一行给他看:
“这句后面,我接不下去了。怎么写都觉得别扭,又绕回‘想死’上去了。”
尤默接过来看了一眼。那句后面空着,只留她画的一道铅笔线。
他想了想,拿过笔,在那道线下面写了半句。
霉霉凑过来看,先是一愣,随即慢慢坐直了。
“I stopped counting scars when I started counting years.” 她轻声念出来,抬头看他,眼里全是不可思议。
“这半句,是那个‘后来的我’说的。”尤默说,“她不再数伤口了,她开始数年月。”
霉霉盯着那行字,半天没说话。然后她拿过笔,在旁边补上自己的半句:“but I still remember the way you said my name first.”
写完,她把笔一放,看向尤默:“这样呢?”
尤默低头看了一遍,点头:“这样对了。她没原谅,也没忘记。她就是可以平静地提起了。”
霉霉把谱子按在谱架上,重新清了清嗓子,又唱了一遍这一段。这一遍,她自己唱着唱着,眼眶热了一下,但没掉下来。
尤默的琴声慢慢收尾,最后一个音落下去,像把这段往事轻轻合上了。
两人把加长版从头到尾过了三遍。第一遍抠词,第二遍抠情绪,第三遍才轮到走位。霉霉站在琴前比划,尤默坐在琴凳上看她,偶尔提一句“这句别急着收”“那里停一拍再开口”。
他不太说术语,全是大白话,可每一句都落在她最想要的地方。
第三遍过完,霉霉先喊了停,抬手揉了揉嗓子:“行了,今天到这儿。再唱下去,明天彩排嗓子不行了。”
尤默听她这么说,便合上琴盖,把自己的东西慢慢收进包里。他拉上拉链,忽然偏过头,看着霉霉问:“对了,那条围巾现在到底在哪儿?”
霉霉一愣:“哪条围巾?”
“这首歌里面的红围巾啊。”尤默说,“你写‘我把它忘在你姐姐家,你到现在还留着’。这么些年过去,它到底还在不在?”
“你排练的时候就在想这个?”霉霉忍不住笑。
“没有,刚想起来的。”尤默说,“你写了那么多歌,就这条围巾最出名。网上还有人专门开帖猜,说它可能早丢了,也可能被锁在哪个抽屉里。”
“我要是知道它具体在哪儿,它就不是个传说了。”霉霉故意卖着关子,又眨眨眼,“不过,你要是想要,我可以给你织一条。”
尤默看她一眼:“你织的,怕不是就成下一首歌的词了。”
霉霉笑得更厉害:“那更好,新的围巾,新的故事。”
尤默摆摆手:“算了,我怕最后又变成未来哪首歌的道具了。”
两人出了排练房,天已经擦黑。霉霉脸上还带着笑,刚才排练时那点绷着的情绪,已经散得差不多了。
彩排场馆门口,工作人员进进出出。有人认出霉霉,远远喊了声“taylor”要签名,被助理拦下,霉霉看到之后,过去给人签名。
签完回来,她看见尤默靠在墙边,帽檐压得低低的,忽然笑了:“你到时候的服装确定了吗?要不要我服装造型师这边帮你参谋一下?”
“明天再说。不用了,我又不用化妆。”尤默说。
“行,你说了算。”霉霉也不追问,只补了一句,“那你今晚早点睡,这两天还要彩排呢!”
“我怎么会熬夜呢?”尤默说,“吃饭,睡觉。”
霉霉一听,又想起饭桌上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没忍住笑:“行,你厉害。”
尤默把手机揣回兜里,直起身:“对了,明天我有点事,约了个音乐前辈,过去录首歌,就不过来排练了。”
霉霉侧头看他,眼睛微微睁大:“你今年怎么回事?一月一首,效率高得吓人。又录新歌?”
“之前合作过的前辈。”尤默说,“正好这次回来,那边也安静,把歌录了,后面回首尔又没地方搞。后天场馆整体彩排我再过来。”
“行。”霉霉点点头,也没多问,“那你别迟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尤默说,“后天场馆见。”
霉霉挥了挥手,转身上了车。尤默还站在墙边,等她的车尾灯拐出路口,才拉开车门坐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