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月25号，周六。
飞机落地后，尤默换上一身卫衣运动裤，和普通旅客一样拖着行李往外走。
接机口，大伯尤爱民早就已经等着了。他接过尤默手里的箱子，领着人往停车场走，车子没往市里绕，直接就拐进一条窄胡同，最后停在一扇不挂牌的木门前。
车上手机收到了尤用发来这段时间的安排表，末了还有一句：「饭给你安排好了，大伯订的地儿，中午直接过去吃。」尤默低头扫了一眼，回了个：「知道了。」
大伯领他进院，对穿白褂的师傅交代一句“今儿不接外客”，又拍了拍尤默肩膀：“你先去陪你的朋友，有事言语一声。”说完就先走了。
院里支着张圆桌，师傅在一旁片烤鸭，刀起刀落，鸭皮咔咔作响，空气里全是那股酥香。霉霉一家已经落座。上回见面还是格莱美，散场就各奔东西，这一晃，都过去三个月了。
“来了。”霉霉站起来，伸手把他拽到桌边，“这是我妈，Andrea。我爸，Scott。我弟，Austin。”
Andrea 笑着招呼他坐：“Emo，终于见着了。泰勒念叨你，念叨一年多了。”
“阿姨好。”尤默叫了一声，又冲 Scott 点了下头，“叔叔。”
Scott 应了一声：“好孩子。”
Austin 从椅子上欠起身，上下打量他，张嘴就是一句：“你就是那个连脸都不露的？这不是露着嘛。”
“吃饭还戴着，怎么吃饭？”尤默说。我也就上台的时候戴。
“行，”Austin 自己先乐了，“那我回头跟人说，我见过那个蒙面人长什么样，都没人信。”
霉霉用手轻轻拍了下她弟的手背：“别吓着人。”
一桌人听到这个话，笑开了花。
师傅把片好的烤鸭端上来，鸭皮蘸白糖，入口酥脆。Austin 吃了几卷，又端起面前那碗灰绿色的东西，尝了一口，五官顿时皱成一团：“这什么？”
“豆汁儿。”尤默说，“这玩意儿，北京本地人都不一定喝得惯。”
“你也不先提醒他。”霉霉乐了。
Scott 在边上慢悠悠接了一句：“I told you.”
尤默夹起一卷烤鸭，皮脆肉嫩，蘸了白糖在嘴里化开，嚼了两口，才慢悠悠开口：“对了。”
“嗯？”霉霉手上动作没停，含糊应了一声。
“上回在洛杉矶，我说你们美国是美食荒漠，你还不服气，作势要把盘子收走，说‘那你别吃了’。”尤默说着，抬眼看向她，“你再看看你现在。”
霉霉正埋头一卷接一卷地吃烤鸭，腮帮子鼓鼓的，闻言抬起头，一脸茫然：“……看什么？”
“这随便一顿，你就吃成这样。”尤默把后半句不紧不慢地补完，“谁家是荒漠，还用我说吗？”
霉霉把嘴里的咽下去，筷子一放，纸巾擦了擦嘴角，努力绷住表情：“我那是不浪费粮食。”
“行。”尤默点点头，语气里没半分相信，“不浪费粮食。”
Austin 在旁边听了个开头，立刻来了兴致，放下筷子凑近：“姐，他还真嫌弃过你家饭啊？”
霉霉瞪了弟弟一眼，又看看尤默，最后佯装生气说道：“……你可别学他。”
Austin 看姐姐快生气了，马上换了个话题：“上回格莱美那晚，采访一完你就急着先走了，本来还准备和你一起吃饭的。”
霉霉接话：“可不是。他打了声招呼，丢下一句‘我先走了，明天回国了’，转头人就没影了。”
她说着，还学他当时那个急匆匆转身的样子，肩膀一扭，“你哥倒是厉害，前脚你走，后脚他把媒体全兜住了，还跟我助理说‘配合一下’。”
“他干这个最拿手。”尤默应了句，筷子在碗边轻轻一放，“我那是急着回去睡觉。”
霉霉被这话噎了一下，随即又乐了，眼睛弯起来：“你倒会挑时候。”
“还有你那个红毛，”她上下打量他，笑意更深，指尖朝他额前方向虚虚一点，“被网友 p 成什么样了，你自己看过没？”
“不看。”
“不看就对了，”霉霉端起水杯，慢悠悠地抿了一口，“省得糟心。”
话头一起就收不住。霉霉忽然往前凑了凑，眼里带着点揶揄：“对了，你最近刷公告牌没有？”
尤默正要去夹菜，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：“……没刷。”
“你没刷？”霉霉放下筷子，学着他那个闷声闷气的调子，还故意压了压嗓子，“你那首《See You Again》挂着头名都快俩月了，你跟我说没刷？”
“我哥提过一次。”
“提过一次。你自己拿第一，自己都不知道。”霉霉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，又笑得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网上都吵翻天了，说你那歌再这么挂下去，今年公告牌年度榜都得提前定。连你那个格莱美个人版，都跟着回前三了。”
“而且看那架势，一时半会儿还下不来。”
尤默夹起一筷鸭肉，慢慢放进嘴里品味，没搭她的话。
“还有你那个《Star Sky》跟《waiting for Love》，”霉霉把话头一转，“我也都听了。这两首，你没打歌吧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说呢。”霉霉说，“《Star Sky》公告牌上影儿都没有，可网上到处都是。预告片、游戏剪辑、跑步打卡，配乐全是你那首。这歌要是有人推一把，早进榜了。”
“都没有现场表演过。”尤默端起杯子喝了口水。
“《waiting for Love》倒是升得快。”霉霉说，“现在还没进正榜，卡在 hot 100 门外头那个候补榜第十。可流媒已经起来了，欧美那边好些电台在放。我要是你，早睡不着了。”
“……我一直睡得挺香的。”
Austin 插嘴，嘴里还嚼着东西：“你写歌是不是都不管它卖得怎么样？”
“写完了就不管了。”
“那你管什么？”
“吃饭，睡觉。”尤默说。
Austin 举着筷子等了两秒，像在等下文。见尤默真没别的要补充，他才问：“就这两样？”
“够多了。”尤默说。
Austin 学着他的调子，来了一句：“吃饭，睡觉。”霉霉抬手在他手背上轻敲一下，让他别闹。
霉霉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笑，扭头冲 Andrea 说：“看见没，就是这样。皇帝不急，急死我。”
一桌人又笑了起来。霉霉又想起了一件事，筷子在盘边轻轻一搁：“对了，上个月速7首映，我和维兹在台上唱你那首 SYA。”
尤默这才重新抬头，目光落到她脸上。
“台下的观众，保罗·沃克的画面一出来，哭成一片。”霉霉说，语气不自觉地轻了几分，“我唱到第二段差点没绷住。维兹说唱的时候，倒是稳，全场跟着一起喊。”
她顿了顿，眼里带了点揶揄：“你倒好，连面都不露，转条通稿就完事。”
“我没时间去啊，天天上课。”尤默说。
“知道。”霉霉看着他，嘴角轻轻一弯，“所以我去替你唱了。”
Austin 在旁边插嘴，还拿手指了指自己的手机：“那视频现在还在我手机里存着呢，传得到处都是。你真没看过？”
尤默低头夹了一筷子菜，过了两秒才说：“当时看过评论区的。”
霉霉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你那条通稿我看见了。我这边刚唱完，你那头就发出去了，时间点掐得那叫一个准。”
“那是配合宣传。”尤默面色如常，筷子稳稳地夹着菜，连眼皮都没多抬。
霉霉笑他：“行行行，嘴硬。”倒也没揪着不放，转而身子往前一倾，手肘支在桌沿上，“那你最近舞蹈练得怎么样了？”
尤默筷子一停，脸上不敢露出异色：“还练着呢。我那叫稳如泰山。”
“稳如泰山？”霉霉笑得肩直颤，还伸手在自己面前比了个直挺挺的姿势，“格莱美那晚你僵得跟根木桩似的，我学都学不像，木桩它至少不晃。”
“合着全世界就盯着我跳舞那一下。”尤默埋头扒饭，声音都带有点唉声叹气的。
Austin 在旁边坐不住了，放下筷子，两手往前一伸，学着僵尸的样子晃了两下：“我看了，僵尸舞，名场面，我姐学了好几遍。”
尤默抬头扫他一眼：“那是被你姐拽的。”
“还有 Fallon 那回连线，”霉霉又接上话，眼里笑意更深，“你拒绝三连，‘下次一定’‘这已经是下一次了’‘那就下下次’。我弟还学给我们听，说这蒙面人嘴皮子比鼓点还利索。”
Austin 立刻挺了挺背，摇头晃脑地来了一句：“下次一定。”
尤默嘴角抽了抽，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：“那也是被你姐逼的。”
霉霉一脸无辜，摊了摊手：“我可没逼你。你自己说的，下次一定。”
Andrea 见尤默被说得有些窘迫，便笑着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，把话头岔开：“你学校里念书累不累？一个人在国外，吃得惯吗？”
尤默松了口气，应道：“吃得惯。自己也会做。”
“会做饭好。”Andrea 点点头，眼神往霉霉那边一递，“我们家这个，煮个泡面都能糊锅。”
“妈。”霉霉叫了一声，耳根有点红。
“我又没冤枉你。”Andrea 神色如常，语气里却带着笑。
尤默听到这八卦，马上把筷子一放，身子往前凑了凑，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：“阿姨，还有吗？”
Andrea 先是一愣，随即来了兴致：“多了去了。有一回她上中学，给暗恋对象写了首歌，在家唱给我们听。第二天那孩子转学走了，她哭了一晚上，哭着哭着爬起来，又写了一首。”
“妈！”霉霉这下彻底把筷子拍在桌上，伸手要去捂 Andrea 的嘴。
Andrea 轻巧地往后一让，笑出声来：“你看，还不让说。”
尤默没忍住，嘴角翘了一下，看向霉霉：“写了两首？效率挺高。”
霉霉瞪他：“重点是这个吗？”
尤默不接她的瞪，扭头冲 Andrea 笑：“阿姨，以后还有什么黑历史，记得跟我说。”
“Emo，这就开始收集了？”霉霉眯起眼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没有。”尤默道，“提前打个招呼。以后你再说我跳舞，我就找阿姨要材料。”
Andrea 在一旁乐得直摆手：“行，以后都给你留着。”
霉霉往椅背上一靠，抱着胳膊，似笑非笑地看看尤默，又看看自家亲妈：“你们这就结盟了？”
尤默端起杯子，慢悠悠喝了口水：“这叫战略储备。”
霉霉怕 Andrea 再往下抖出更多旧账，赶紧清了清嗓子，把话头一转：“对了，Emo。到时候你准备哪套服装？想好怎么弄了没？”
“彩排了再说。”尤默说。
“行，你说了算。”霉霉也不追问，只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，“其实我这边舞美都排得差不多了，就等你了。到时候别又临场改主意。”
尤默：“……嗯。”
霉霉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，往椅背上一靠，悄悄舒了口气，总算把话题从自己那些旧账上挪开了。
聊到快收尾，尤默顺嘴问了一句：“你跟家人到了北京，有去哪儿转转没？”
霉霉没急着答，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，这才斜了他一眼：“你觉得我出得去吗？”
尤默趁势反将一军，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：“也是，你太火了。哪像我，随便哪个胡同犄角都能溜达，你怕是出门一步都迈不利索。”
这话把霉霉噎了一下，她瞪回来：“你倒轻巧。我一出门，呼啦啦围上来一圈人，连带着我家人想在北京好好玩都受影响。”她说着，还朝 Andrea 那边看了一眼，像在替家人抱不平。
尤默想象到她描述的场景，笑着对她说道：“泰勒，你家人他们又不用彩排。下午我让我哥公司的人带他们去逛逛，故宫、长城、四合院。”
Andrea 在边上接了一句，眼睛都亮了几分：“那敢情好。我还没看过长城呢。”
尤默马上回应了一句，“安排。”然后他偏头看向霉霉，又说了一句，“至于你，老老实实去彩排。”
霉霉“嘁”了一声，倒也没反驳。
饭吃得差不多，师傅收走盘碟，又端上豌豆黄和驴打滚。一桌人分着把甜点吃完，先后放下筷子。
出了院子，尤用公司的人已经等在胡同口。下午的行程排得妥帖，Andrea 一家被请上了车。Andrea 临走前拍了拍尤默的胳膊，叮嘱他别太累。尤默点点头，目送车子先走远。
他和霉霉则上了后头那辆车，直接往彩排场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