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问环节一开始,青年代表们一个接一个举手。
问题绕来绕去,无非是创作、坚持、低谷这些。尤默答得简短,该停就停,不端着,也不多费话。有几个问题挺刁,台下都替他提着口气,他几句话就给拨了回去。
轮到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,他声音听起来紧张:“网上都叫您‘完美偶像’,格莱美发言很自信、礼仪也特别好,您春晚提了染发不好,转头就把红头发剃了,说到做到。这称呼,您怎么看?”
尤默想了想,说:“这词听着就吓人。我哪完美了?缺点一抓一大把。”
台下安静下来,都等着他举例。
“就说采访吧。跟泰勒、邓紫棋一块儿接受采访,她们那谈吐、那反应,我在旁边像个小学生似的,心里直竖大拇指。”
观众席笑成一片。
“还有去年跟紫棋姐合作,看见她写的文案,我羡慕得口水都快下来了。你们说,一个在镜头前话都接不利索的人,跟完美偶像有什么关系?”
台下已经有人笑得拍腿了。
尤默没停,又接着往下说:“表演更不用说了。踮脚那个你们刚笑过了,跳舞也僵,网上说我跳舞像木桩。
还有,我做了那么多电音歌曲,到现在还不会打碟。你们见过哪个完美偶像,嘴笨专业能力还不过关的?”
台下笑成一片,撒贝宁笑得直拍手:“你自己全交代了,可别赖我。”
尤默摊了摊手:“赖我,都赖我。染头发那事也一样,就是怕带偏学生,赶紧剃了。这叫知错就改,跟完美不沾边。”
他朝台下扫了一眼,声音放平:“你们要学,就学我好好吃饭、好好睡觉,这比什么都强。”
台下掌声和笑声搅在一起,前排几个女生边笑边鼓掌,有个男生还冲他竖了个大拇指。
又一位男生站起来,话筒还没拿稳就问开了:“网上总有人拿您跟周杰伦、林俊杰比,说华语乐坛这是冒出个蒙面新人。您自己怎么看?”
尤默听了,先笑了一下:“那真是抬举我了。周杰伦的歌我从小听到大,林俊杰也是。人家的歌是一代人的记忆,我才出道两年,拿了个奖,还差得远。网上夸你,多半是新鲜劲儿还没过。过两年再看,能被人记住才叫本事。”
他说到“一代人的记忆”时,台下不少人轻轻点头,前排几个男生还低声附和了一句。
“你对自己倒是挺狠。”撒贝宁在旁边搭了一句。
“不狠不行。”尤默说,“人越是被往上捧,越得清楚自己几斤几两。”
观众席安静了一下,没人接话,像都在把这话往心里过一遍。
又一位代表站起来,问得挺直接:“网上都管您叫‘鸽神’,说您光会‘下次一定’,连泰勒·斯威夫特的演唱会都敢鸽。这是真事吗?”
尤默听完先笑了:“那是她理解有问题。‘下次一定’这四个字,搁咱们中文里,就是句客气话,意思是‘可不一定’。她一个外国人,没听出这层意思,真当承诺记下了。
再说那会儿我正高三,马上就是高考了。我又不像撒老师,人家保送北大,我可得一场一场考。”
这一下,观众席像被点着了一样,笑声混着起哄声一起涌上来,还有人拿出手机拍摄撒贝宁的反应。
撒贝宁在旁边瞪了瞪眼,扭头看观众:“合着这口锅,最后还扣我头上了?”
“不过今年嘛。”尤默没给他继续发挥的机会,“我已经去过鸟巢彩排。这‘下次一定’,今年是真一定了。”
话音刚落,台下好几个人开始鼓掌,还有人喊了一声“好”。
“得嘞。”撒贝宁乐了,学着他的调子一摆手,“这话我也记下来,回头剪片尾。”
轮到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姑娘,她举了半天手,胳膊都有点发酸了。
“来,这位姑娘。”撒贝宁点了她。
她站起来,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,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紧张:“我……我是宋宇琦,一零一中学的。”
尤默原本只是安静站着,听见这名字,视线一下落在她身上。昨晚他还跟她道过晚安。她兴奋地说自己选上了青年代表,今天要来录一档节目。他没说,那档节目的嘉宾,是自己。
撒贝宁打量她一眼,忽然“哟”了一声:“等等,你是不是在地铁站唱《只要平凡》的那个姑娘?”
听到撒贝宁这句,不少人回头看她。
宋宇琦脸腾地红了:“是我。撒老师您也看过?”
“何止我看过,全网都看过。”撒贝宁笑着转向尤默,“巧了,这期节目,歌迷直接坐到提问席来了。”
“您……您好。”宋宇琦把话筒攥得死紧,“我在地铁站唱过您那首《只要平凡》,很多人说我唱得好。但我知道,是歌好。我想问您,您写这首歌的时候,心里想的‘平凡’,是什么样的?”
尤默看着她,过了两秒才说:“那个视频,我看过。”
台下“哗”地一声。
“唱得确实好。”他说,“歌好,唱得也好。”
宋宇琦整个人像被定住了,眼睛睁得圆圆的,好半天才小声挤出一句:“谢……谢谢。”
撒贝宁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:“你看,原唱亲自认证了。回去记得把这段剪出来,够你炫耀一年。”
观众席里又笑又鼓掌,还有人朝宋宇琦竖大拇指。
尤默把话题拉了回来:“至于‘平凡’是什么?平凡,就是不争着当谁的主角,也不把自己当配角。能把自己那点日子过明白,已经很了不起了。”
宋宇琦点点头,像在努力记住每个字。她犹豫了一下,又开口:“那……您刚才说,先学会爱自己。我今年可能要离开家,去很远的地方追一个梦。我有点怕。我这样,算不算不爱自己?”
尤默看着她的眼睛。隔着变深的镜片,台下看不清他的眼神。
“离开家去追梦,恰恰是爱自己。”他说,“你肯为了自己想要的,去扛那些怕,这就是爱自己。怕很正常,但别让怕把你按在原地。想家了就给家里打个电话,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他停了停,声音轻了些:“这个问题,今天的入场曲里就有答案。第一句可以翻译成:有志者事竟成,多美好呀。
后面还有一句:如果怀有爱意生活,相信人生再无困意。等你们听懂了这两句,就明白我今天为什么唱它了。”
台下安静一瞬,不知道谁先鼓了第一下掌,接着掌声像潮水一样铺开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。
宋宇琦站着,眼眶有点亮,用力点了点头,才坐下。她动作太快,差点碰倒旁边的水杯,慌慌张张伸手扶住,又假装没事人一样坐好。
前后排见此一幕都善意地笑了起来。
尤默在台上看着,嘴角弯了一下。隔着口罩,没人看得见。
节目录完,已经晚上八点多。
撒贝宁送他到台门口,握了握手:“今天辛苦了。你是我录过最省事的一期:不用化妆,不用对稿,讲完就走。”
尤默说:“这不是怕耽误您时间。”
撒贝宁笑:“得,还替我着想了。真准备露脸了,再来我节目啊。”
“下次一定。”尤默说。
撒贝宁乐了:“你刚在台上可说了,‘下次一定’是句客气话,意思是‘可不一定’。”
尤默往外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那是对别人。对您,是真一定。”
撒贝宁站在门口,笑着冲他摆摆手:“行,路上慢点。”
回到住处,手机收到了宋宇琦的满屏感叹号问候:「我今天见到那个蒙面的真人了!!!!」
「他好高!讲话也不端着!最关键的是,他居然看过我那个视频!他还夸我唱得好!!原唱亲自认证!他说‘是歌好,唱得也好’!」
尤默看着屏幕,想起台上她握着话筒、眼眶发亮的样子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,回了一条:「……出息了。提问的时候紧张没?」
「紧张!腿都在抖!但我稳住了!」她回,「你说我这运气是不是太好了?翻唱火了,又上了央视,后天还能现场看那个蒙面人表演了!」
尤默拿着手机想了想,没马上回。她不知道,那个蒙面人,就是现在正跟她发消息的人。
他回:「行,你继续好运。」
宋宇琦发来一个“借你吉言”的表情包,马上又跟了一条:
「对了!他最后说我那个问题的答案在入场曲里,还说什么“有志者事竟成,多美好呀”“如果怀有爱意生活,相信人生再无困意”。是《waiting for Love》的歌词吧?」
「嗯。」尤默回,「这歌前两句翻译过来,差不多就这意思。」
「他是不是看出我紧张了?故意挑这首歌进场,又正好是我提问,也太巧了……」
尤默盯着这行字,轻轻吸了口气。巧什么巧。今天那首入场曲,是他上场前临时换的。
本来是SYA的,他走到门口,忽然改了主意,让导演组切成了《waiting for Love》。当时脑子里想的,就是她之前说“这次不会哭了”。
他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,最后只发了一句:
「想多了。就是歌单刚好排到那儿。」
「哦,那也还是巧。」她回,「我决定学这首歌了,这两天先单曲循环,等下次见面,我唱给你听!」
「行。」尤默回,「我等着听。」
宋宇琦发来一个“一言为定”的表情包,然后说:「这回真睡了!晚安!」
「晚安。」尤默回。
放下手机,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唱给他听,这不是撞枪口上了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