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I Know places》的声浪还没散干净,台上灯就暗了。
泰勒换了身衣服,走到钢琴边坐下,开口唱起慢歌。满场手环的光跟着她的声音一点一点暗下去,情绪也跟着慢慢平静下来。
宋宇琦这才坐回椅子里,长长吐了一口气。她抬手想推推帽檐,手指蹭过去,布料还挺新。她小心地把帽檐往上拨了拨,不让它挡着眼睛。
就这个工夫,她脑子里忽然拐到一件不相干的事。尤默之前没头没脑地让她把《22》练熟,说没准儿用得上。她当时只当他没话找话。泰勒唱什么,哪是他一个观众能说了算的。
这可是1989巡演的首场啊!可刚才,台上真在luck girl环节就唱了《22》。泰勒还偏偏在八万人里挑中了她,他怎么会知道?这想法刚冒出来,就被台上的旋律带走了。
“她唱这种慢歌的时候……”她压着嗓子,像怕惊着台上的表演,“全场都跟着安静下来了。”
尤默“嗯”了一声。
这时候说什么都白搭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台上那个坐在琴边的人。他跟她同过台,知道她在台上多会控场。
抒情段最后一首唱完,尾音还没落稳,灯光一收,又猛地亮起。
鼓点先起,接着是一段清亮的钢琴琶音。老歌串烧来了。全场手环齐刷刷变成粉色,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掀起来。
宋宇琦“啊”地一声,一把拽住尤默的袖子:“《Love Story》!这个我会!我打小就会!”这歌她 K 歌房点过,同学录上写过,手机里存了不知道多少年。可现场听,还是头一回。
泰勒没回主舞台。她顺着延伸台往外走。这条台她今晚来回走了好几趟,谁也没多想。一直走到最前头那截,她才站定,回过头。
她开口,声音顺着话筒传遍全场。她说光是好听的歌一抓一大把,可能让人散场后还记上很多年的,还是带着故事的歌。
这歌是她十七八岁写的。写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。她不喜欢那个结局,所以她让罗密欧没死,朱丽叶也没死。两个人从城堡里跑出来私奔在一起了。
全场跟着她的话又笑又喊。宋宇琦也乐了,眼睛弯成两条缝:“还能这么改!”
泰勒脚下那截台面,开始缓缓往上升。
八万人全仰起头,惊叹声从四面八方涌过去。台面越升越高,一直高过所有观众,升到顶之后,又在高处慢慢转了半圈,让四面看台都跟她打了个照面。
灯光全往她身上打,前排的人仰着脖子,动都不敢动。泰勒也没急着开唱。她扶着台沿,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听,像在比哪片看台的欢呼更响。
东边喊起来,她就朝东边欠欠身;西边不服,顶回来,她又笑着转向西边,还把手拢在耳朵边上。八万人被她逗得又叫又笑,声浪一层叠一层,半天没落下去。
宋宇琦仰着脖子,看得眼睛都直了:“这、这条台还能自己升起来?!她怎么敢站那么高!”
“舞台效果,安全有保障。”尤默说。
宋宇琦眨眨眼:“就这?你就不能有点浪漫细胞。”
尤默偏头看她一眼,又看回台上:“这条延伸台,本来就是她走向观众的路。她一路跑过来,就是象征和观众私奔了。现在台子升到最高,她转一圈,四面看台都觉得自己离她最近。”
宋宇琦愣了愣,半天才找回声音:“……这你都能看出来?”
他没接话,只抬了抬下巴:“接着看。”看出来不难,难的是那些看不出来的东西,他不能说。
泰勒往键盘后头一站,十指落下去,自弹自唱。没有舞者,没有伴舞,灯光只留了一束打在她身上。满场八万人,就看她一个人表演。
宋宇琦看了一会儿,忽然小声问:“她怎么不带舞者啊?这么大的场子,她一个人,不冷场吗?”
她是练舞的,问的是行内话。尤默听懂了,她真正想问的是:要我一个人站上去,我怕。
“她最不怕的就是冷场。”尤默说,“她厉害的地方从来不在唱功,在舞台表现力。一首歌就是一场戏,她一个人又当主角又当旁白。方才她说话你也听见了,台上聊起天来跟唠家常似的。她把观众当聊天对象呢。”
宋宇琦眨眨眼,若有所思。
“那她边蹦边唱,音准怎么不掉?”她问,“我跳舞的时候,喘气都喘不匀。”
“练出来的。”尤默说,“气口卡在节拍里,换气都换在观众听不见的地方。看着跟玩似的,底下全是功夫。她最厉害的一点,就是让你觉得她毫不费力。”
宋宇琦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话。
正好到了副歌前奏,泰勒张了张嘴,又停住了。
她没唱。但全场八万人替她唱出了那一句:“Romeo, take me somewhere we can be alone.”
声浪从看台每个角落拱起来,汇成一股,直直冲上鸟巢上方的夜空。泰勒站在高处,安安静静听着。等那阵声浪滚够了,她才重新弹起键盘,接着往下唱。
宋宇琦扯着嗓子吼完那一句,气还没喘匀,忽然说:“我发现了,副歌她都不怎么唱。”
“嗯。”尤默说,“她故意留的。”
“留的?”
“老歌,全场都会。给观众参与感。你听,八万人替她唱,比她自己唱还响。”
宋宇琦怔怔看着台上,好半天没出声,像被那片光罩住了。
“这歌出了六七年了,怎么现在还这么好哭?”她又问。
“她写东西从来不写‘大家的事’,只写自己的。”尤默说,“她唱的不是故事,是她替你把日子过了。粉丝为什么觉得她唱的就是自己?因为都觉得,歌里那个人就是自己。”
宋宇琦听着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她以前唱这歌,不都穿大长裙吗?我小时候看视频,她跟个公主似的,裙子拖老长,满场转。”
“现在可不敢了。”尤默说,“你抬头看看那旋转舞台。站那上头,风一灌,裙摆刮到台沿、卷进缝里,不又得现场表演朱丽叶拔河?”
宋宇琦扑哧笑出来:“你怎么这么损!”
尤默摊手:“这叫学乖了。”
唱完最后一句,泰勒朝台下挥了挥手。台面慢慢降回走道高度,她顺着延伸台一路小跑回主舞台,然后消失在舞台上。
再出来时,她换了条流苏裙。走两步,裙摆就甩一下,满场又是一片欢呼。
换装的间隙,宋宇琦才腾出空来,扭过头,认认真真打量尤默。
“……你怎么跟业内人士似的?”她说。
尤默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不动声色:“我学这个的嘛。看多了,自然懂。”
“学作曲的,还能看懂舞台设计?”
“万变不离其宗。”尤默说,“都是给人看的。”
宋宇琦哼了一声,像觉得他在打太极,又像真信了,转回头去看台上。
尤默这才暗暗松了口气。
其实“学作曲的”这话,只对了一半。他何止是学这个的?今晚这场,他本来就是从后台出来的。节目单的顺序,他参与过。泰勒的音乐总监,还跟他讨论过好几轮。
连那条会升空变形的延伸台,他都在彩排时上去试过两趟。泰勒团队里真给他排个座,“音乐副总监”“现场参谋”,哪个名头他都担得起。
《Style》的鼓点在这时候响起来。泰勒在台上边走边唱,流苏裙摆甩出一圈流光。宋宇琦的目光追着那圈光,又看直了眼。
《we Are Never Ever Getting back together》一响,全场又是跺脚又是喊,把鸟巢震得嗡嗡响。
《out of the woods》响起时,泰勒穿着一身金色薄纱裙出场,唱到一半,当场把外面那层撕掉,露出里面的金色亮片连体衣。
全场看到这里叫得嗓子都破音了。那一下像把歌里的意思全演出来了,挣脱束缚,重获新生。
宋宇琦已经顾不上跟他说话了,从头唱到尾,嗓子一点点哑下去。那顶帽却始终稳稳压在她头上,灯光里一亮一暗,像枚会发光的小印记。
最后一首《Shake It off》唱完,灯光一下子全暗了下来。
满场手环在黑暗里明明灭灭,像夜空中的星星。全场只安静了一两秒,喊声就从四面八方涌起来:“Encore!Encore!”
宋宇琦也跟着喊,才喊两声嗓子就劈了。她哑着嗓子凑过来:“你说,她会返场唱什么?”
尤默知道。返场这首,几天前,他还陪她彩排,她差点没能唱完。那首歌她等了很多年才敢开口,今晚,她要当着八万人唱全球首唱。
宋宇琦喊累了,坐下来喘气,狐疑地看他:“你喊这么大声干嘛?你又不知道她要唱什么。”
“喊大声点,说不定就把她喊出来了。”尤默说。
她哼了一声,又伸手去摸帽檐。摸到一半,尤默抬手,替她把歪到一边的帽子扶正。
宋宇琦一愣:“你干嘛!”
“帽歪了。”
“我自己会扶!”她凶巴巴地说,却没把帽子摘下来。帽檐底下,耳朵尖又红了一点。
主舞台的灯光还暗着,手环的光海一闪一闪的,Encore 的声浪一声高过一声。她忽然又小声开口:“……其实你刚才说得挺对的。那段副歌让出来,是挺绝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懂啊。”她嘀咕。
尤默没答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台上那片还没亮起来的暗处,心想:这台上的门道,别人隔着看台一层层猜,他是从里往外看的。
他转头,看见她手还搭在帽檐上,跟着满场声浪一起喊。帽檐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,一点心事都没有。
行。这样也挺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