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底的晋江，天亮得早。
老宅前后两进，中间一个大天井。院里头那棵老龙眼树，把半个院子都罩在荫凉里。靠东厢房还关着门，窗台边晾着几件小得可怜的衣服，在晨风里轻轻晃。
天刚亮透，那屋先有动静。小东西醒了，哭了两嗓子，又被人哄住，声音断断续续的，像小猫叫。
尤默在老宅吃过早饭，没急着出门。他先绕到东厢门口，往屋里探了个头。
李萍正抱着孩子坐在床边，披着件薄外套，头发随意拢在耳后，脸色还有点白，精神倒不差。见了他就笑：“来得正好。你哥喂奶喂到半夜，刚补觉去。来，看看你小侄子。”
尤默走过去。孩子小小一团，闭着眼，脸还皱巴巴的，睡得正香，压根不知道屋里多了个人。
“抱抱？”李萍把孩子往他这边递了递。
尤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：“……太小了。”
“都十来天了。”李萍笑他，“手给我，托着头，另一只手托屁股。”
尤默僵着胳膊，两手伸过去。孩子被小心放进他臂弯里，软得跟没骨头似的，还带着股温热的奶香。他大气不敢出，低头看半天，一动不敢动。
孩子在他怀里轻轻挣了一下，哼唧一声。
尤默浑身一紧。
李萍在旁边笑出了声：“行了行了，再抱下去，你俩得一块儿哭。给我吧。”
尤默小心翼翼把孩子还回去，这才长出一口气。他低头看看自己空下来的胳膊，上头还留着那点温热的重量。
“等满月就好抱了。”李萍低头哄着孩子，随口说，“到时候你再试试。”
尤默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放轻脚步，穿过天井往门口走。李薇薇从厨房出来，正拿着手机跟人发语音，见他过来，抬了抬眼：“大夏天的，又往外跑？”
“出去转转。”
母亲头也没抬，声音从厨房那边飘过来：“午饭回不回来吃？”
“回。”
“饭点别让我们等。”她又提醒了一句。
“知道了。”尤默应了声，推门出去。
音乐室在老城一条巷子里。巷口有棵歪脖子榕树，铁门，二楼，窗户糊着隔音棉。白天从外头看，就一栋不起眼的旧楼。
尤默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知了叫成一片，晒得发白的巷子里偶尔过一辆摩托。他脑子里还转着舷窗外那片金红色的云海，底下的灯火一盏盏变小、变远，还有她最后那声很轻的叹气。
他在谱纸上写下第一行小字：往南，追着太阳。
他原以为，要写的是这行字引出来的新东西。可真坐到琴前，手自己就弹上去了。
一首他前世听熟了的歌，在脑子里住了很多年，一直没个由头把它请出来。舷窗外那轮落日，就是那个由头。
他以为记得很牢，真落到琴上才发现，记清楚的只有副歌。前头的走向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才对上，弹到一半还岔出去两回。他不急，一遍一遍顺。到第三遍，总算从头到尾落了下来。
“……是这首。”他低声说。
前世，这首歌被多少人听过，他记不清了。只记得那时候一到夏天快完，满屏都是它。
主歌顺下来，副歌反倒没费劲。那句不用想，自己就出来了。前世跟着哼过几百遍，早刻进骨头里。
真正卡住的是中间忘掉的两小节。他反反复复弹，试到某一遍，记忆忽然续上了，断掉的地方自己接了回去。
琴键上的余音散尽，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他把谱子从琴架上拿下来，看了很久。
“是这儿。”他说。
接回去的那两小节，跟前世那版，一个音不差。
整首歌，算是回来了。
词他大体记得，只有第二段主歌忘了几句，怎么都想不起来。他试着把空着的地方补上，补出来的不像话。索性先不补了，把记得的从头到尾唱通。
副歌那句，他记得最熟，一个字都不会差：离家的人，都在同一条路上。
前世跟着哼过几百遍，只觉着顺口。那天傍晚，烤串摊上她说“那完了，我去了肯定天天想家”，他当时没接话。
这会儿忽然懂了。这歌唱的就是这个。她一句没头没尾的话，把这首他听了好些年的老歌，重新推到他跟前。
想不起来的，他也不强求。纸角上记下几个字：晚风，灯火，想家。
傍晚，他回老宅吃饭。
饭桌上，李薇薇给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：“那歌到底什么时候能听上？”
“写完再说。”
尤爱国吃完饭闷声说了一句：“写归写，别熬太晚。”
尤用一听就乐了，慢悠悠接上：“爸，您这会儿知道说别人了。父亲节那晚，您蹲在院子里，手机搁膝盖上，单曲循环到半夜。我们可都看见了。”
父亲：“……我那是乘凉。”
“半夜乘凉。”尤用点头，“行，您说乘凉就乘凉。”
饭桌安静两秒，母亲先笑出声。尤默也低头笑了一下。
“这回你再写一首，爸怕不是要睡在院子里。”尤用又说，“他那手机里，上一首还单曲循环着呢。”
父亲：“……我没有。”
尤用：“你有。我亲眼看见的，列表第一。”
尤默低头扒了口饭，没接话，嘴角压了压。他爸这种时候最好别搭腔，搭一句，全家又得闹半天。只是余光扫过去，见老头耳根红得有点快啊。
饭后他没再出门，在院子里陪李薇薇坐了一会儿，又去东边那屋看了两回那团小东西，早早就睡了。写歌归写歌，他不熬夜。前世熬够了，这一世，吃饭睡觉最大。
第二天上午，他回到音乐室，把主歌副歌接起来，从头顺了两遍。想不起来的那两句还是空着，不碍事。歌已经立住了，录的时候先哼过去。
午后，他架好话筒，打开录音软件。他清了清嗓子，对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，试音。
第一遍，嗓子紧，主歌第二句就抢了。
第二遍，副歌进来时，脑子里闪过那天舷窗外的光，声音顿了顿，还是唱完了。屋里很静，耳机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琴声的尾巴。他摘下耳机，搓了搓脸。
太近了。这歌写的是他刚经过的事，近得他不敢听第二遍。
他缓了一会儿，又录了一遍。回放时完整听下来，听到副歌那句，手悬在暂停键上，到底没按下去。
他听完了，把文件存好。文件名那一栏，他敲下四个字：日落大道。
这名字不用想，是跟歌一起从记忆里浮上来的。那天飞机上，云海尽头一条被落日烧成金红的地平线。原来那首老歌，一直替他记着这条路。
隔天上午，他把 demo 压缩打包，发给后期团队。
傍晚，那边回了消息：“Emo队长，听完了。主歌干净，副歌那句留白留得好。就是第三段主歌，气口太满，要不要再收一点？”
尤默看了两遍，没急着回。躺了一会儿，才爬起来，在手机上敲了两行字过去。
隔天，对方只回了一句：“按你说的来。”
之后几天，他白天还是去音乐室，把整首歌一遍一遍顺，晚上回老宅吃饭。
有天傍晚，他把整首从头到尾又唱了一遍。想不起来的那两句，不强填，哼着带过去，整首歌竟也顺顺当当。
唱完，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没有人在场，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，清了清嗓子，又从头唱了一遍。第二遍，稳了。
七月初，混音的两版回来了。
晚上他坐在音乐室，把 A 版听到副歌，切到 b 版，又切回 A。A 版人声贴着琴，气口留得足；b 版收得干净，干净得有点冷。他来回听了三遍，把耳机摘下来，拿起手机。
“A 吧。”他敲字，“副歌那句的气口，别修太圆。留着。”
那头隔了一会儿，回过来一句：“Emo队长，你耳朵是真尖，按你说的来。”
尤默放下手机，靠进椅背。窗外巷子的灯还亮着，知了叫了一整天，这会儿也歇了。他把谱子收进文件袋，关灯下楼。
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，是宋宇琦的消息。
「后天出分！！」她连发三条，「我昨晚做梦都是分数！！」「梦到数学考了58！！烦死了！！」
尤默在路灯底下站住，回她：「梦是反的。」
「那也太反了！！58的反面是85！！那我数学要上85了？？」
「嗯。稳了。」
「……你怎么比我还自信。」她隔了一会儿又发一条，「那说好了，出分了我第一个告诉你！！你等着！！」
「行。等着。」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加快脚步往家走。拐进老宅那条巷子，远远就看见自家灯还亮着。
推门进去，母亲正坐在客厅岛台边看平板，见他回来也没抬头：“厨房煨着汤，阿姨下午就炖上了，你爸念叨好几天的。自己盛去。”
尤默“嗯”了一声，去厨房盛了一碗，端着坐到她对面。
父亲从书房出来，手里拎着副老花镜，朝这边看了一眼：“吃了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”尤默应了声，低头喝一口汤。
烫。鲜。一路暖到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