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月9日,中考出分这天,晋江热得不像话。
尤默一早就到了录音室。窗外知了叫成一片,手机搁在谱架上,迟迟没响。
《日落大道》的定稿就摊在琴上,他拿起来过了一遍,没挑出毛病,又放回去。坐了一会儿,掀开琴盖,随手弹了几个和弦,又觉得没意思。
十点刚过,手机接到了宋宇琦的电话。
他马上接了起来,那头先是一阵风声,像她刚跑完两步,接着才传出声音:“喂?你听得到吗!”
“听得到。”他说。
“我出分了!我刚刚自己查的,查了三遍!你猜我多少分!你猜啊!”
“猜不着。”尤默说,“你直接说。”
“我够101中高中部了!我过线了!我过线了!”她声音一下高起来,又自己压下去,“不是,你等等,我妈在厨房,我先不让她听见……”
“听见就听见了。”尤默说,“你妈今天肯定高兴。”
“岂止高兴!你是没看见,我刚才跟她说,她抱着我转了一圈!”她越说越快,中间还喘了口气,“我爸呢,假装看报纸,报纸都拿倒了,然后突然说要去买排骨。那个点去买排骨,谁信啊!”
尤默听着,没打断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现在手还在抖,真的,我拍给你看!”她那头窸窸窣窣的,过了两秒,“看到了吗?是不是抖的?”
尤默低头看了眼手机,果然进来一张照片。他点开,镜头对着她摊开的手,糊了半边,但确实在抖。
“抖。”他说,“抖得跟食堂打菜似的。”
“你才食堂打菜!”她气笑,“你就不能好好恭喜我一下!”
“恭喜。”尤默说,声音里带了点笑,“宋宇琦同学,这关,你过了。”
她在那头突然安静了一下,再开口时,嗓子有点紧:“……嗯。给我爸妈的交代,总算是给上了。”
“这回他们能放心点了。”尤默说。
“我妈刚还给她闺蜜打电话,说我考上重点了,电话打了快半小时,我在旁边听完了整套育儿经。”她说着,自己先笑了,“我爸也没闲着,已经在厨房剁排骨了。说今晚做一桌子,一家人吃顿好的。”
“连楼下小卖部阿姨都知道了!我出去买雪糕,她说闺女你考上重点,送你两根!笑死我了!”
“那你多吃点。”
“你不在,不然分你一半!”她说,“算了,首尔也有好吃的。等我到了,你带我吃!”
“行。”尤默说,“到时候请你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,她忽然问:“对了,你妈呢?你那会儿出分,她是不是也这样?”
“我妈忙。”尤默说。
“忙?”
“她跟我爸老在外面跑,长期出差。”他说,“我小时候出成绩,卷子拿回来,家长签名都是我哥代的。”
“啊?那你爸妈不给看?”
“看。”他说,“就是到家晚,我都睡了。第二天起来,卷子已经签好了,旁边多一句‘继续加油’。”
她顿了顿,笑了一声:“你妈跟你一个样,啥都闷着。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她不爱说这些。”
“那你呢?”她问,“你中考那会儿考得怎么样?”
尤默想了想:“我高中是压线过的。大学预录,笔试面试过了,高考走个过场,分数不重要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两秒:“……预录?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所以没啥可显摆的。”
“这还不叫显摆?!”她声音一下拔高,又自己捂住,“我的天,你这也太轻巧了吧!”
“运气好。”尤默说。
“你再说运气好试试!”
他笑了一声,没接。她哼了哼,也没往下追。她知道这人不想聊自己的事。
又过了一会儿,她声音软下来:“其实吧……我前几天去外公外婆家了。我妈说,考完试了,该去看看他们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外婆给我塞了一堆零食,说我瘦了。舅舅家的小狗又生了一窝,四只,我在院子里跟它们玩了一下午。”她说着,又笑起来,“外婆家院子里有棵枣树,今年结得比去年多。我外婆说,等我暑假再去摘。”
“我们家院子里也有一棵。”他说。
“啊?什么树?”
“龙眼。”他说,“结的时候,一院子都是甜的。我爷爷天天搬个凳子坐底下摇蒲扇,说那树是他的。”
她笑出声:“你爷爷好可爱。”
“他说是他年轻时候栽的。”尤默说,“每年结多少,都要跟人数一遍。”
“我每年暑假都去外婆家摘枣。”她忽然顿了一下,“……下个暑假,我大概就不在国内了。”
“那你今年多摘点。”
“你这话说的,好像我要去多远一样。”她笑,笑声里带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首尔又不是月球。想回来就回来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,她的声音低了些:“我妈嫌我自学韩语没章法,给我报了个班,下周开课。”
“系统学学挺好的。”尤默靠进椅背,顿了顿:“那你去首尔前,还有空出门吗?”
“啊?”
“晋江靠海。”他说,“有个小岛,风景还行。你要是有空,我带你转转南国的风光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……你认真的?”她的声音轻了些。
“嗯。”
“可是我刚报了班啊!”她一下急了,“下周就开课,我妈肯定不让我跑。她还说我八月就要走了,让我这阵子在家多待待,多陪陪他们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他说,“家里的事要紧。”
她在那头蔫了两秒,又抬起精神:“那……八月?等我这边理顺了,要是能腾出空,我就去。到时候你可得真来接我!!”
“嗯。到时候我接你。”
“说好了!”
她高兴完,声音又低了下去:“说起来……我都学韩语小半年了。单词背了一堆,一到要说,全卡在嗓子眼。”她笑了一声,笑得有点虚,“我还跟我妈吹呢,说学起来可快。就这。”
尤默握着手机,没插嘴,等她往下说。
“八月就走了。可我到现在,问句话还得在心里先排练三遍。人家说得快一点,我就听不明白……”
2015 年的韩流正猛,一批一批的练习生往那边涌,语言关是头一道坎。她赶上的,是最卷的一拨。
“我那会儿也这样。”他说,“开春才开始学的,开学的时候还只会点头。”
她没立刻接。
“你比我那时候强。”
“哪儿强了?”
“你敢说。”他说,“我那会儿连比划都不好意思。”
她笑了一声,这回松了点:“你也会不好意思?”
“会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她忽然开口:“对了,你上回说的那个,还算不算数?”
“哪个?”
“教我韩语啊。”她声音里带了点理直气壮,“你去年自己发的网课链接,我看了两节就看不下去了。韩语老师,学生都开口了,你可别放鸽子。”
尤默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没放。你说时间。”
“真的?!”她一下来了精神,“那我现在先说一句,你听听?”
“说。”
她在那一头清了清嗓子,认认真真背了一段:“?????. ?? 宋宇琦???. ??? ?????.”
清嗓子这个动静,他熟。她背东西之前必先来一下,跟开嗓似的。
比去年冬天那条长了一截,就是尾音还飘着。
“长进了。”他说。
“真的?!”
“第二个字。”他说,“重音还在头。”
“……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她炸了,“你怎么还是这句!!”
“因为你没改。”
“我练了小半年!!”
“你平时在首尔都干嘛?”她忽然问。
“上课,练琴,写歌。”他随口应。
“不出去玩吗?”
“没什么好玩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“你可别骗我。”她半信半疑,“那你们学校附近有练习室吗?”
“有。琴房、舞蹈室都有。”
“真的?舞蹈室大不大?有镜子吗?”
“有。”他说,“你想来看?”
“我去了肯定是要看看的!”她语气又扬起来,“对了,你住宿舍还是自己租房子?”
“宿舍。”
“室友呢?韩国人?”
“嗯。人不错,话少。”
“那还行,至少不吵你写歌。”
“你呢?住公司宿舍?”
“对,听说两个人一间。不知道室友是谁,希望好相处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你说,我要是跟室友处不来怎么办?”
“不会。”尤默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!”
“你这种性格,到哪儿都吃得开。”
她在那头笑了:“行吧,信你一回。”
两个人又扯了几句,最后她先打住:“不跟你说了,我妈喊我剥蒜,说今晚一桌子菜,我也得出点力。挂了挂了!”
“嗯。”尤默说,“去当你的小帮厨吧。”
“你才是帮厨!拜拜!”
电话挂断,他靠进椅背,屋里重新静下来。
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,一道一道,落在琴键和谱纸上。窗外蝉鸣一阵接一阵,吵得很有夏天的样子。
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首歌,hello。
前世听过很多年。从陌生听到熟,后来隔得远了,偶尔在哪儿再听见,还是会停下来。开头那句旋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像隔着很远跟谁打了声招呼。
她那会儿报喜的动静还留在耳朵里。八月的飞机要往北飞。人还没走,他已经开始惦记,她到了那边会不会想家。
这首《hello》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,今天好像有人替他,用另一种方式唱了一遍。
他在录音室坐了一会儿,没弹那首。只把《日落大道》的谱子又看了一遍,夹进谱夹,起身锁门。
中午回了新宅那边休息。母亲前天飞广州,小叔厂里有事;父亲倒是在晋江,可是中午也不回来。阿姨早上煨了汤,留了面线糊在灶上温着。
他自己盛了一碗,坐在桌边吃。吃到一半,起身又添了第二碗。添完自己愣了一下。
平时他吃一碗半。
他没跟谁说今天为什么高兴。有些高兴,是自己一个人的事。说出来,就变味了。
午后他躺了会儿,起来的时候还高兴着。
下午,林伟在高中群里刷屏:「咸鱼,上号!三缺一,就等你了!」
底下跟了一串:“快点快点,就差你一个。”
要在平时,尤默怎么也得先磨蹭两句。今天他直接点进去,回了俩字:「来了。」
上号,进房。耳机里林伟中气十足:“咸鱼,你丫两个月没上号了吧?手没生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个屁,你段位都掉没了。”
第一把,尤默拿中单,压着对面打。团战开得比谁都快,抢龙那一下果断得不像他,一波带穿。
林伟在语音里喊:“我靠,你今天嗑药了吧?这么顶!这把我躺好了,你carry!”
“你哪把不躺?”尤默说。
“什么叫我躺?刚那波不是我冲进去卖,他们能交技能?技能全给我了,你们才有的输出空间!”林伟越说越来劲,“我这叫开团,懂不懂?最关键是老子死了还把大招吃了,这波能赢,怎么也得有我一分功劳!”
“是是是,你死得其所。”尤默说。
“那必须的。”林伟得意了,“这把你c,我躺了,赢了这把我喊你爹。”
“别,我爹在客厅。”尤默说。
第二把更离谱。手感烫得吓人,走位都飘出花来。最后一波越塔强杀,他自己“嘿”地笑出来。
语音里安静了两秒。
“……”林伟说,“不对。”
“什么不对?”
“你不对。”林伟说,“平时让你打个辅助都磨磨叽叽,今天这么生猛?你丫是不是有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个屁。”林伟哼了一声,“你还笑。笑个啥?”
尤默没答。
另外三个同学也跟着起哄:“咸鱼,是不是有情况了?”
“有情况能这么carry?”尤默说,“那说明你爹我天赋异禀。”
“你看你看!!急了!!急了!!!”
林伟慢悠悠补了最后一句:“得,不问了。你这一脸藏不住的样儿。”
尤默听着,嘴角压了压,到底没压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