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七号下午，尤用从外头回来，进院看见尤默坐在天井边，愣了一下，“你今儿怎么过来了？”
“没事，过来坐坐。”
尤用把菜往石桌上一搁，挨着他坐下，顺手点了根烟。
“跟你说个事。”尤用吐了口烟，“好声音那边打电话了，问你愿不愿意去当嘉宾？”
尤默没抬头：“不去。”
“你先别急。”尤用说，“不是让你当学员。梦想导师那一档，或者上去唱一段，都行。”
“太麻烦。”尤默说，“录一期得坐那儿一整天，还得配合他们那些环节，不喜欢安排剧本。”
“还有别的。”尤用掏出手机划了划，“这半年找过来的，我这儿记了七八个。两台晚会，三个音综，两档真人秀，还有一档访谈。有的指名要你唱，有的想请你当导师，还有一家要拉你去旅游真人秀，全程跟拍。”
尤默这才抬起眼：“要选也行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不用露脸的。”尤默说，“主要唱歌。再有就是，朋友一块儿上的那种。”
尤用低头拿手机记，记完抬头看他一眼：“你这要求，比挑亲还挑。”
“那就先别接。”
“接不接我说了算？”尤用哼了一声，把手机揣回兜里，“行吧。反正你现在也不缺这个。”
尤默没接话，低头看院子里那棵龙眼树。叶子被晒得发蔫，蝉声断断续续。
“对了。”尤用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，“明天早点起。”
“干嘛？”
“干活。”尤用说，“你大侄子满月，你这叔叔可跑不了。”
“哦。”
尤用拎着菜往厨房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早点起，别睡到晌午。”
傍晚他回了新宅。爸妈明天上午才到，阿姨留了汤和两个菜在灶上温着。他盛了饭，扒完，碗往水池里一搁，回屋吹空调。
空调开到26度，风扫过来不凉不热。他在床上躺了会儿，刷了几个视频，没刷进去，退出来，顺手把手机调成了静音。调完又觉得不对，把声音重新开了。
宋宇琦这阵子在家，白天练舞，晚上陪她爸妈看电视。消息总在晚饭后到，像打卡。
刚躺下，手机就震了。宋宇琦：「你看《中国好声音》没？今晚开播的！！」
他回：「没看。」
那头立刻追过来，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：「你怎么不看啊！！好声音第四季今晚首播！！周杰伦第一次当导师，那英汪峰哈林都坐回来了，就他是新面孔！！」后面还跟了个大哭的表情，像是怕光文字不够委屈。
尤默盯着那两排感叹号，差不多能看见她那头的样子。多半是盘着腿窝在沙发里，电视开着，手机举得高高的，看到激动处还要用脚趾踢两下抱枕。
他打字：「明天得早起干活。我哥家孩子满月，一早就得过去。」
那头静了几秒。再弹出来时，语气软下去：「哦，那确实走不开。那你忙你的，我看我的，回头讲给你听！」
「行。」他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，又添了一句，「你讲得比电视好听。」
发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。这话说得有点越界，撤回也来不及了。
那头半天没动静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回来一行：「你今晚怎么回事？」
尤默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，没解释，翻了个身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。屏幕光映着天花板，他嘴角动了动。
过了两秒，他又补了一条：「说错了。是电视讲得没你细。」
这回那头隔了更久才回：「……尤默，你今天是不是发烧了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那就是中邪了！」后面缀了个逃跑的小人。
她大概也没真在意。话匣子跟着就开了：「节目真挺好看的！热搜前十占仨！有个选手唱得平平的，我爸非说这届不如上一届，我说他就是爱挑刺。」
「上一届他也这么说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尤默没答。她爸这种人，年年都这么说。他打了两个字：「猜的。」
那头甩过来一长串省略号。他几乎能看见她在沙发上翻了个白眼，脚趾头又踢了抱枕一下。
没过一会儿，她又开了个新话头：「诶，你说选手翻唱别人的歌，是不是挺吃亏的？」
他两只手打字，「翻唱很难的。别人唱过的，你再唱一遍，需要有自己的特色。」
那头安静了一下，跟着弹出一串感叹号：「哇……你这话有点东西。」
「本来就是。」
「那我以后要是翻唱别人的歌，你也帮我看看。」
「你先练好你的舞。」
「喂！」
他笑了一下，把手机搁在胸口，仰面躺着。
屋里静下来，只剩空调的嗡嗡声。他睁着眼看天花板，想起那些人站在台上等一个转身，然后一堆不知道是故事还是剧本的话语，就是听着头大。
写歌他喜欢。台上那盏灯，他这辈子都不想要。
手机又震了。她大概是等不到回音，自己换了个话题：「诶，我到了那边，还能看国内的综艺吗？」
这问题问得没头没尾，他一下没接住，过了两秒才回：「能，网上都有。」
「那就好，我还怕过去了变成聋子瞎子。」
「不至于。」他想了想，又补一句，「那边中餐馆比你想的多。」
那头顿了顿，才回：「暂时先相信你。」
「说起来，泰勒后面那几站，好像都没北京站那么有看头。」她自己把话头接了过去。
「怎么说？」
她打字很快，一条接一条，「无人机在半空拼字，还有Emo的节目效果，全场都炸了。我在底下嗓子都喊哑了。」后面还坠了个得意的表情。
「后面几站没有？」
「没有。就好好唱歌。」那头停了一下，「我特意翻了伦敦站和东京站的视频，嘉宾也没有Emo的节目效果好。」
尤默盯着屏幕。那三天如果不是口罩兜着，都不敢那么突破自我。
「反正你是亏了。」她又补一句，「那么炸的开场，全场就你一个没看着。」
「……堵车。」
「堵到那份上，我也是服了。」她大概又笑起来了，甩过来一个拍桌笑的表情。
隔了一会儿，那头又跳出来一行：「对了，还有那个认亲的『泰勒粗』。他可真敢说。」
那话是他自己说的，一个字一个字从台上出去的。
「……嗯，挺敢的。」
「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？我可是现场听他说这句的！」
尤默看着这行字，嘴角动了动。他激动什么，那话就是他自己说的，「我激动。」
那头甩来一个字：「Liar！」后面跟着一个把大拇指倒过来的表情，红底的，特别扎眼。
「真的。」他打完这两个字，自己都觉得撑不住，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半秒。
那头马上发了个「哼」，跟着来一个气鼓鼓的表情。
顺着演唱会的话头，他想了想，又敲了一条发过去：
「对了，八月一号北京还有一场邓紫棋的，去不去？」
这回她回得飞快，像是就等这句：「去！！」
「行。票我来弄。」
「又你弄？」她打字快得停不下来，「上次泰勒的票就是你弄的。」
「有朋友给的票的，你放心到时候给你安排好位置。」
「那我请你吃饭！北京我熟，我知道好几个地儿。」她像是自己先乐了，「就这么说定了，不许反悔。」
「嗯。」
「诶，他们说邓紫棋现场特别稳，比视频还稳。我刷到好多人这么说。」
「春晚你不是看过？」
那头停了两秒，像是被他这一句点回了半年前。「对哦！不过没有现场看过，电视里看上去是挺稳的，高音厉害。」
尤默盯着屏幕。回了两条，「稳不稳，到时候你自己听。不过她演唱会的那些服装，有点雷人。」
「哈哈哈哈你也觉得？」她甩来一串大笑的表情，「有几身我到现在都没忘。不过人家是真敢穿，我以后要是上了台，也想穿那么亮。」
「行。你穿吧。」
「真的？到时候你不许说雷啊。」
「不说。不敢.jpg」
那头安静了一下，又绕了回来：「那你先说说，你怎么知道她现场什么样？你去过？」
尤默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。
「……网上那么多。」
「你这人。」她后面还跟了个撇嘴的表情。
屏幕暗下去。他把手机放在枕边，翻了个身，盯着天花板。
看了一会儿，他忽然想，八月一号那天，他多半又得找个由头，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趟。
再亮起来的时候，她说的又是别的事：「我今天练舞练了三个小时，腿都软了。」
「怎么这么拼？」
「到那边要是跟不上怎么办啊？」
尤默看着这行字。这问题她问过好几回了，回回都问得跟头一回一样。他想了想，打字：「跟不上就跟不上。你又不是去考试的。」
那头愣了一下：「啊？」
「人家招你，是看你现在这样。不是你三个月后那样。」他慢慢打，「你去了，是去学的，不是去证明你什么都会的。会的东西，谁还教？」
那头半天没回。好一会儿才弹出来：「……你这话，怎么跟别人说的不一样？」
「别人怎么说？」
「别人都说要加油，别丢人。」
「丢谁的人？」他打得不快，「又不是让你现在就出道。真跟不上，慢一点就是了。你才多大，急什么？」
那边又安静了几秒。再蹦出来的时候，只有一句：「行吧。那我明天接着练。」
「练完记得拉伸。」他说，「腿软不是练到位，是练过了。」
「知道了知道了！」她像是又笑起来了，「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？」
「困了，话多。」
「那你快睡！明天不是要早起么？」
「嗯。」
「晚安。」
「晚安。」
屏幕暗下去。屋里静了。他把手机放在枕边，嘴角还留着一点没散完的弧度。睡觉睡觉，明天得早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