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默往通道那头走,身后的声浪还没散干净。刚拐过弯,暗地里站着个人影,正是哥哥尤用。
“唱完了?”尤用迎上来,上下打量他一眼,“走,换身衣服,我们回包厢。”
“场边不用盯着?”
尤用摆摆手,“我是老板,现在都已经比赛了,都安排好了。”
更衣室没多远。尤默进去,面巾摘了,头带卸了,那件印着Emo的8号球衣也脱了,换上自己那身短袖短裤。镜子里那张脸,又变回了平时那副样子。
他把蒙脸的几样东西叠好塞进袋子,拎着出来,往尤用手上一递:“球衣,给你。”
尤用接过去翻了翻,乐了:“给我干嘛?”
“克洛普刚说的,史蒂文退了,8号归我。”尤默从兜里摸出支记号笔。
“人家客气客气,你还当真了。”
“反正他这么说的。”尤默在球衣胸口那片空白上签了两笔,“给你留个纪念。哪天真夺冠了,挂起来。”
尤用低头瞅了瞅那俩字,把袋子换了个手:“行,你是真不客气。”
“以后值钱。”
“少来。”尤用夹着袋子往外走,“走。”
俩人顺着通道往回走。廊灯黄黄的,隔着一道墙,球场的动静一阵一阵传过来。
回到包厢,门一推开,凉气扑面而来。一面大落地窗正对着球场,底下那片草皮,被灯照得发亮。
小马哥窝在沙发里,手里捧着杯水。听见门响,他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,站了起来。
“小马哥,这就是我弟,尤默。”尤用偏头示意。
“久仰。”小马哥笑了笑,声音不高,“你哥跟我念叨过好几回。”
尤默点了下头:“小马哥,你好。”腾讯那位。他心里过了一遍,脸上没动。
“爸和妈呢?”他顺口问了一句。
“都去大舅那间看球了。”尤用说。
这趟上海,本来就是大舅张罗的。长辈们凑一块儿有话说,包厢里便只留了他们三个。
小马哥把杯子重新端起来,把尤用从头到脚看了一遍:“阿用,你可算肯露面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这半年,你除了在家陪萍萍,人影都见不着。”小马哥把杯子在手里转了半圈,“电话挑着接,局儿一概不赴。要不是利物浦今儿来中国踢球,我怕是一年到头都堵不着你。”
尤用端起茶,不紧不慢:“家里事多。”
“多。”小马哥把杯子转了转,“多了个大胖小子。”
尤用没接,低头喝了一口。
球在草皮上滚着,中场来回倒了两脚,又被断下去。尤默在沙发角落里瘫着,抓了把坚果,慢悠悠地剥。尤用和小马哥挨着坐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。
“说正经的。”小马哥收了收笑,“九月加州见啊。”
尤用说:“咱俩一块儿过去?”
“一起。”小马哥点头,“这趟人齐,正好。北美那头有几个人,我早想会会。你出渠道,我出流量和支付,凑一块儿才算完整。”
“还有你那个云数据中心。”尤用说。
“那都是账面上的。”小马哥把手一摊,“真正值钱的,是你手里那条线。海外那帮人,你比谁都熟。”
尤默听着,没插嘴。他哥和小马哥这摊子,说到底是两个人的生意,轮不着他一个学生操心。
禁区外一脚远射,球擦着横梁飞出去。看台上“哦”了一声,跟着又慢慢泄下去。
“这脚有点意思。”小马哥说。
“热身赛。”尤用端着茶,“都收着踢。真刀真枪,得等下个月联赛和后面欧冠。”
小马哥没再问。
下半场踢了没几分钟,看台上又热闹起来。
这回是先唱起了《Allez》。从看台那头压过来,一句叠着一句。一首唱完,接上的是另一首利物浦队歌,《You’ll Never walk Alone》。八万人一句一句往上顶,声浪一层压着一层。
最后是《See You Again》。刚才他自己站台上唱,八万人跟着吼;这会儿换了首歌,换了个地方,那首歌还是被几万人举着往前走。
对面那面大屏,忽然切了个画面过来。导播的镜头摇过教练席,摇过看台,最后晃到这一排包厢,停住了。
解说的声音跟着飘过来一句:这排包厢里坐着的,是利物浦全资持股的新老板,星途的董事长,以及小马哥。
尤默看到镜头切过来,身体本能般往尤用边上一缩。这一缩来得快,手上剥了一半的坚果壳都没顾上放,还捏在指头里。肩膀往下塌了半寸,头也低得更低了些。
“干嘛呢?”尤用被他挤了半下,肩膀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镜头。”
“切一下怎么了?”
“不想露。”尤默声音压得低低的,头也没抬,就那么缩着。
大屏上那画面停了两秒,又晃走了。
尤默这才慢慢坐直,继续剥手上的坚果。就是耳朵有点热,面上倒是没什么。
小马哥在旁边看得直乐:“至于吗?”
“至于。”尤默说。
“他还在念书。”尤用接了一句,“不爱露脸。”
“有什么好怕的?”小马哥说,“多少人求都求不来。”
“我爸妈都听他安排。”尤用端起杯子,慢悠悠地说,“他不想,就不勉强。”
“你爸妈都听他的?”小马哥挑了挑眉,看了眼尤默,又看回尤用,“你们家谁做主,我有点糊涂了。”
“我也听他的。”尤用说,面不改色。
小马哥一口水差点呛着:“你们家这什么规矩。”
“老小嘛。”尤用呷了口茶,“惯的。”
尤默在旁边把杯子端起来,头也不抬:“哥,你这话说得,跟你是捡来的似的。”
“我有时候真怀疑。”尤用叹了口气,“你说咱妈生我的时候,是不是在医院抱错了。”
“没抱错。”尤默把剥好的坚果扔进嘴里,“就是现在有了尤颢,我现在都只能拍第三了。”
尤用噎了一下。
尤默掰着手指头,“至于尤用哥,你现在还是老末。”
小马哥笑得直摇头,指着尤用:“你们家这兄弟,一个比一个能说。”
“你倒说别人。”尤用把杯子转了半圈,“嫂子和你闺女,不也不怎么露面吗?你护得比谁都紧。”
小马哥把话咽了回去,端起杯子喝了口,随即笑了:“行,我说不过你们兄弟俩。”
他把杯子搁下,收了收笑,忽然换了个话头:“说起来,阿用,有件事,我一直搁在心里。”
“你说。”尤用往沙发里靠了靠。
“你看韩国那边。”小马哥慢慢地说,“mAmA,一年一届,办得热热闹闹,半个亚洲的歌手都往那儿跑。咱们国内呢?歌比他们多,人比他们多,什么都不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缺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奖。现在那些,全是小打小闹。要么拿钱堆出来的,要么关起门来自己念。我想张罗一个,国内的,一年一届,请行家来评。”
尤用没接话,偏头朝尤默这边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不重,尤默却接住了。
“台子、场地、奖杯,都好办。”小马哥往下说,“难的是头一届,得有撑得住场面的人。国外那帮人,得请得动。”
他冲尤用那边抬了抬下巴:“你把 Emo 请出来,他往那一站,号召力就有了。再来几个欧美的顶流,项目就好说了。我这边再出面招呼一圈,一般都给面子。”
“这你得问我弟。”尤用说。
小马哥一愣:“你弟?”
“Emo 前阵子发的那几首,有两首就是他写的。”尤用下巴朝尤默那边抬了抬。
小马哥的目光,这才落到尤默身上,重新打量了一遍:“就你?”
尤默把壳往纸碟里一推,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小小年纪。”小马哥笑了笑,“怪不得家里不让你上电视。”
尤默没吭声,心想看来这时候有这个想法了,确实大有可图啊。上一世,这摊子后来真办成了,叫 tmEA,一年一度,这个奖项行业内外还是挺认可的。
“这摊子不小。”尤用把杯子搁下,慢悠悠开口,“真要搭,场地、人、评委、转播,一环扣一环。回头咱细聊。”
“不急。”小马哥往沙发里靠了靠,“先跟你通个气。”
尤用“嗯”了一声,没把话说死。
下半场开始,三个人没再接着刚才那茬聊,都转头看球去了。
尤默摸出手机,屏幕一亮,宋宇琦那头已经发了一堆消息过来:「你刚才是不是上电视了??」
「就那个包厢,镜头扫过去,有个人往后缩了一下」
「是不是你?」后面跟着一个瞪大眼睛的表情包。
尤默盯着那几行字,手指停在屏幕上。他原以为,她看完开场那几个节目早切走了。At Emo way 一唱完,照她那个性子,转头就该去刷别的。
没想到她一直守着,这是以为还会中场表演吗?这么守着,居然就那么一帧的镜头就把他认出来了。
他顿了一会儿,才回:「你看错了吧?」
「我看着就像你。」她秒回,跟了个戳屏幕的小人。
「球场上那么多人,哪那么巧。」
那头停了几秒,「行。那你说说,坐那么好的包厢,位置那么正,怎么一张照片都不给我拍?」后面甩了个摊手的表情。
尤默没有拍照的习惯。他翻了翻手机,找出方才工作人员发给他的那几段视频:他踩着边线进场那两步,还有抬眼看镜头的那一下。他挑了一段,发了过去。
那头安静了两秒,然后炸了。
「这是……Emo?!我在网上都没看过这些,你哪里来的?」一连串感叹号砸过来,后面是尖叫、拍桌、蹦跳三连表情包。
尤默看着那串表情,慢慢敲了一句回过去:「跟 Emo 那边合作,顺手弄到的。」
那边还在兴头上,忽然又甩过来一句:「等会儿,你刚才还说我认错了。」后面跟了个眯眼的小人。
尤默手指停了一下。
「包厢里那个人就是你。」她跟得飞快,一句接一句,「不然你哪来的这段?工作人员会随便发你?你平时连自拍都不拍的人,手上有 Emo 进场的视频?叉腰.jpg」这是摆明了不给他退路。
尤默没接。
「尤默。」她发来两个字,后面跟了个盯人的表情,「你少装。」
他捏着手机,嘴角动了动。过了两秒,才慢吞吞地回:「……行,是我。」
「我就说嘛!!」她秒回,一串得意到飞起的表情砸过来,小人转圈、撒花、蹦跶,一样不落,「你那缩得也太明显了,跟做贼似的,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」
「你眼神太好了。」尤默回。
「那是。」她尾巴都翘起来了,转而又追了一句,「不对,你怎么坐人家老板的包厢里去了?!」后面跟了个瞪大眼睛的小人。
尤默回:「哪个老板?」
「电视上都写了。」她一串字甩过来,快得像连珠炮,「利物浦刚接手那主席,全资的,星途的董事长,榜上排前几名那个。你旁边坐的就是他?」尾巴上追了个“怀疑人生”的表情包。
尤默捏着手机,想了半天,抬手蹭了下鼻尖,才打过去:「用哥找我聊点事。」
「用哥?」
「嗯。跟 Emo 合作的事情。」尤默说,「我给《Victory》做了一版填词,没想到通过了。」
那头安静了。
「你给《Victory》填词?」过了好一会儿,才弹过来一句,后面跟了个瞪大眼睛的小人,「那不是 Emo 的歌吗?」
「运气好,被选上了。」尤默回。
「你这运气。」她说,「难怪坐老板包厢。」
「不是你想的那样。」
「我想哪样了?」她回,后面跟了个翻白眼的小人。
隔了两秒,又补一句:「反正你就是神神秘秘的,什么事都憋着。」尾巴上追了个撇嘴的表情。
尤默看着那行字,没再回。他把屏幕息屏,手机搁到腿上。信号不好,没看到,不回了,反正也抢救不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