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场的人从工体各个口子往外走。灯牌、荧光棒、没舍得扔的手幅，一堆一堆往外带，整条街都给照得亮堂堂的。
宋宇琦一直攥着尤默的袖子，怕被人群冲散。两人跟着人流往外挪，出了大门，夜风一吹，才觉出后背全是汗。
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，司机站在车门边等着，见他俩过来，绕到另一边把后门拉开。
“走。”尤默说。
宋宇琦脚步一顿，看看车，又看看他，眉毛挑了一下：“还叫了车？”
“订的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订的？”
“昨天。”
她钻进后座，坐稳了还在回头看他：“你这人，嘴里没几句话，安排得倒是挺周全。”
“为人民服务。”尤默拉上车门，面不改色。
“……你这话说得。”她噎了一下，随即笑出来，“哪来的老干部。”
车往她家的方向开。一路上宋宇琦的嘴就没停过，讲的还是台上那点事，Emo的表演多精彩，哪一段她差点哭出来，邓紫棋的改编多绝。尤默靠着车窗听，偶尔“嗯”一声，也不打断她。
车拐进一个老小区门口，靠边停下。
她解开安全带，手搭在车门上，想了想，又回头：“真不吃点东西？夜宵我请，街口那家馄饨还开着。”
“不了。”尤默说，“太晚了。别跟上次一样，回头叔叔阿姨又念叨你。”
她撇了撇嘴，知道他说得对，拉开车门，一只脚踩到地上。
“哎。”尤默叫住她。
她停住，回头看他。
“上回和你说的。”尤默偏过头，“等你有空，我带你看看南边的风光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还保持着下车的姿势。
“现在，有空了不？”
她张了张嘴，一时没接上话，眼睛看着他，脑子像在慢慢转。
“我们两个的票，我都买好了。”他说，“明天下午，直飞晋江。”
她这才反应过来。耳朵“唰”地就热了，赶紧别开脸，盯着车窗外头看，干巴巴地“哦”了一声。过了两秒，又转回来，补了一句：“那……明天我收拾收拾，中午找你。一起吃中饭。”
“行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，下了车，反手把门带上，站在小区门口，冲车里挥了挥手。
第二天上午，宋宇琦家。
她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，摊在床上，一件一件往里塞。塞到一半才想起来，洗澡的东西还在卫生间，又蹬蹬蹬跑去卫生间拿。
“妈，我出去几天。”她一边往箱子里压衣服，一边朝外头喊。
“去哪儿啊？”宋母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朋友那边玩几天。”
“哪个朋友？”
“就……一个朋友。”她含含糊糊，“你管那么多干嘛。”
宋母也没多问，缩回厨房，隔着门丢来一句：“早点回来，别玩疯了。”
宋父窝在沙发上刷手机。她拎着洗漱包从卫生间出来，路过客厅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凑过去，“爸。问你个事儿。”
宋父头也没抬，回了个“说。”
她斟酌了一下措辞：“你们男的，上个厕所，一般得多久啊？”
宋父还没吭声，厨房那头先有了动静。宋母探出半个身子，替他答了：“你爸啊，一进那个门就跟失踪了一样。”
“哪有。”宋父不服。
“半小时打底。”宋母说，“手机揣兜里带进去，人一声不响。出来的时候饭菜都凉透了。问他在里头干嘛，他说看新闻。”
宋宇琦一脸疑惑问，“看新闻不能搁沙发上看？”
宋父被噎了一下，闷头喝了口水。
宋宇琦憋着笑：“真有半小时？”
“……”宋父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，“快的十来分钟。慢的，四十分钟也蹲过。”
“四十分钟？！”
“怎么了。”宋父有点恼，“你问这么细干嘛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嘴上应着，心里却五味杂陈。原来昨晚那人随口一句“闹肚子半个钟头算短的”，还真不是胡扯。她还当他在那儿嘴硬，回头一想，人家说的可能还真是实话。
她拖着箱子往外走，到了门口回头喊了一嗓子：“爸妈，我先走了啊！”
宋父在后头喊：“你这孩子，一天到晚问的什么乱七八糟的！”
中午，尤默和宋宇琦在她挑的一家馆子碰了头。她拖着那个箱子来的，进了门先左右看了看，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把箱子放好。
馆子不大，靠窗一张方桌。她一屁股坐下，把菜单翻得哗哗响，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。
“这家我吃过。”她头也不抬，手指在菜单上划来划去，“听我的，别乱点。”
“行。”
她点了条水煮鱼，又加了糖醋小排，最后还要了盘青菜，“光吃肉不行。”
菜端上来，红红白白摆了一桌，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她先夹了块鱼，尝了口，点评“今天火候还行”，又招呼他：“你吃啊，别客气。”
尤默拿起筷子，看了她一眼：“你这阵子是不是又瘦了？”
“有吗？”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，“这你都看得出来。”
“下巴都不够圆润了。”
“练习呗。”她不在意地夹了口菜，嘴里还嚼着，“练舞练的。你吃你的，别管我。”
尤默没接话，把那盘排骨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两人埋头吃了一会儿。她吃东西很香，筷子没停过，腮帮子鼓鼓的。尤默吃得慢，间或给她续上茶。
吃到一半，她把手机翻出来，往桌上一放，屏幕朝向他：“你看。”
屏幕上是霉霉发的动态：「Emo，北京有谁在啊？Ive been trying to get him to guest at my shows for over a year. Nothing. beijing asks once.」
底下，Emo的号，早就留了言。
“他回霉霉了！”她手指点了点屏幕，眼睛发亮，“你看他说的。”
「我爱北京，更爱晋江。我们十分钟版本的《All too well》都登顶公告牌冠军了。是时候说说，那条红围巾现在到底在哪儿了？（吃瓜）」
“红围巾！”她一拍桌子，乐得不行，“他连这个梗都敢接。”
“这是什么梗？”尤默问。问完，他夹了一筷子青菜，低头扒饭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像真没听懂。
“你连这个都不知道？”她瞪大了眼睛，一副他简直白活了的表情，掰着手指头给他科普，“Atw一直提的红围巾，有人说还在他姐家，有人说早丢了，还有人专门跑去纳什维尔那条街拍照打卡。”
尤默“哦”了一声，低头喝了口汤。那条围巾到底在哪儿，他也不知道，但是这个评论是自己早上发的。可这会儿，他只能装得像刚听说。
这一条底下，评论区早炸了锅。网友一个接一个，学着那个口气，整整齐齐地刷着同一句话：
「红围巾呢？」
「红围巾呢？」
「红围巾呢？」
“你看你看。”她把屏幕转过来，笑得肩膀直抖，筷子都搁下了，“全在跟着刷。”
尤默扫了一眼，嘴角动了动，没绷住，赶紧低头又喝了口汤，把那点笑意压下去。
“还有。”她把手机往下划，“利物浦官方也发了。”
屏幕上两张图。头一张，克洛普、杰拉德、达格利什、Emo四个人并排站着，两个8号，不过一个名字印着Emo。第二张是上海那场开场之后的首发合影，十二个人站成两排。
底下的配文：「Emo队长，都在等你呢。」
再往下，Emo也进行了回应：「Allez。捧杯之日，就是我上任队长之时（冠军，加油）」
“连利物浦俱乐部都下场了！”她指着屏幕，眼睛瞪得溜圆，“就因为他昨晚在台上说了句要签利物浦，人家官方号都跑出来了。”
“哦。”
“他今天看来是真高兴啊。”她一边划一边念叨，“平时别人天天@他，他一声不吭，从来不搭理。今天倒好，这边刚回完霉霉，那边又跑去利物浦底下留言。”
说着，她手指往上一滑，页面一跳，换成了一条帖子：这蒙面人到底是谁？
“哎，你看。”她凑近了些，“吵了一整晚，也没吵出个所以然。翻来覆去就那几条，中国晋江人；二十岁上下，还在念书；跟路途公司有关系。”
“就这些？”
“就这些。”她把手机搁下，“你说，神不神？”
“挺神的。”尤默嘴上说着，低头夹了口菜，慢慢嚼着。
他没说的是，这几条，倒是都没跑偏。
宋宇琦越刷越上头，看着那一串回复，手指在屏幕上悬着，犹豫了几回。举起来又放下，放下又举起来，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，低头戳了半天，才把文案弄好，闭着眼按了发送。
尤默就坐在她对面，眼睁睁看着她那副做贼似的认真劲儿，一眼就看明白了。
他掏出自己的手机，切到 Emo 号，翻到她刚发的那条：「Emo，我昨天在现场。你唱的那首《日落大道》，我循环了一整晚。谢谢你。」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，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人。她正低头扒饭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，耳朵却是红的。
他指尖在屏幕上打了一段。
发出去的时候，他自己也顿了一下：「我记得你，上次说的《waiting for Love》听得怎么样了？@taylor 的 lucky girl，我的 mV 女主角。等你未来出道，给你当嘉宾。」
对面，宋宇琦的手机在桌面上嗡了一声。
她拿起来，往上一划，整个人“腾”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，凳子腿在地上刮出老长一声响。
“他回我了！！！！”嗓子一下就劈了，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的。
“什么？”尤默抬起头。
“Emo！！！”她把屏幕怼到他眼前，声音都岔劈了，“他回我私信了！”
屏幕上，Emo的账号，下面带着一行字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念下去，念到一半，声音就慢了下来。
“我记得你……上次说的《waiting for Love》听得怎么样了……@霉霉的lucky girl，我的mV女主角。”
念到最后一句，她停住了。“等你未来出道，给你当嘉宾。”
她愣在那儿，半天没出声，眼圈慢慢有点红。
“他说……”她吸了吸鼻子，“他说等我出道，来给我当嘉宾。”
她低头又看了一遍，手指在屏幕上蹭了蹭，像是想确认那几个字不是自己看花了眼。看了三遍，才慢慢把手机放下来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，凳子又刮了一声。
“我是不是在做梦。”她抬起头，眼睛亮得吓人，“你掐我一下。”
“不掐。”
“你掐一下嘛。”
尤默没动，只看着她。她眼睛里的水光还没退下去，嘴角却已经往上翘了，翘了一半又觉得不妥，压回去，再翘起来，来回折腾，最后自己也笑了。
“我不管了。”她把手机捂在胸口，往椅背上一靠，脸仰起来看着天花板，“今天什么日子啊。”
饭快吃完的时候，她还在翻评论，一边翻一边乐，筷子搁在碗边早忘了动。尤默看了眼时间，快一点了，叫来服务员，把账结了，站起来冲她招了招手。“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她一边收手机一边问。
“机场。”他说，“青春没有售价，我们去晋江逮捕Emo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随即眼睛一下亮了，一巴掌拍在桌上：“抓到了先让我拍张照。”
尤默“嗯”了一声，起身往外走。
“你这是什么反应嘛。”她拎着手机追上去，起身去角落把箱子拖出来，“人家Emo诶。”
两人出了馆子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，司机立在车门边等着。她愣了一下，看看车，又看看他。“又是订的？”
“嗯。”
司机已经绕过车头迎上来，冲她欠了欠身，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箱子，拎到车尾去了。后备箱盖抬起，又落下，响了一声。
“上车。”尤默拉开车门。
她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嘀咕了一句什么，钻进了后座。
车门关上。车子汇进午后的车流，一路往机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