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上了环路,往机场去。宋宇琦把座椅放低了点,人往里头一陷,抱着手机刷了会儿。
尤默盯着窗外看了两秒,忽然开口:“有件事,得跟你道歉。”
“什么?”她把手机放下。
“七月初不是说好,我开车接你吗。”他偏过头,脸往窗户那边侧了侧,眼神飘了一下又飘回来,像做了什么亏心事。“前两天听我哥说,我那驾照二月才换的国内的,上不了高速。”
宋宇琦眨了两下眼:“所以呢?”
尤默看她一眼,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,又松开:“所以体现诚意,这次来北京陪你看完演唱会,跟你一块儿飞过去。”
她愣了两秒。耳朵尖先红了,她赶紧别开脸,把目光挪到窗外,嘴上还要逞:“那明年这时候,你总行了吧?”
“明年这时候,”尤默说,“你都在首尔当练习生去了。”
她转过头来瞪他,眉毛拧起来。
“还是等到了首尔,我开车去接你。”尤默说,“你在那儿休息的时候,咱俩开车出去玩玩。”
宋宇琦又愣了一下,耳朵尖红得更厉害。她低下头,把脸埋回手机里,手指在屏幕上乱划,翻了半天手机还是黑屏的。嘴上还要逞强:“谁要你接。”
“那我自己一个人去。”
“你敢。”
到了机场,尤默去办手续,她拖着箱子跟在后头,看他递证件、打登机牌,一路没她什么事。
进了候机区,她才觉出点不对,凑过去压着嗓子:“头等舱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买头等舱干嘛?”她四下看了看,又压低了点声音,“肉疼。”
“能躺平,舒服一点。”尤默把票递给她一张,“睡一觉就到了。”
“睡一觉就到,那也不能这么花啊。”她嘴上嫌弃,手却很诚实地把票接过去,捏在手里看了又看。
上了飞机,她更像个头一回进城的。先把座椅放平,又立起来,研究了一会儿那张小桌板,再探头去看前头的隔帘,摸摸这儿,摸摸那儿。尤默靠着窗,看她折腾。
“看什么看?”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收回目光,“就是看你坐个飞机高兴成这样。”
“那是。”她理直气壮,“长见识嘛。”
飞机爬上去,钻进云里。窗外一片白。折腾够了,她放平座椅,把毯子扯上来盖住,没一会儿人就蔫了,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。
尤默伸手把她的座椅往上抬了半档,让她半躺着,又把毯子往上掖了掖。
她眼皮都没抬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翻了个身,睡过去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迷迷糊糊醒过来。窗外云已经淡了,底下能看见一片片水田和山。她揉了揉眼,往尤默那边看,他正贴着窗往外看。
尤默见她醒了,忽然开口。“上回,你说等你去了韩国,早晚把我查个底儿掉。”
她一下醒透了,噌地坐直,眼睛瞪得溜圆:“你还记着呢?”
“记着。”尤默说,“你那话说得那么狠,想忘也忘不了。”
“那是。”她来劲了,伸手指着他,下巴一抬,“你等着啊,跑不掉的。”
“嗯。”尤默点点头,目光又飘向窗外,“想查我,也不用等去韩国了。”
“啊?”她手指还举着,停在了半空。
“晚上在我家吃饭。”他说,“先到家里查查。”
她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拐了个弯:“你家?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你爸妈在不在?”声音一下小了半截,手指也缩了回去。
“我爸去深圳了。”尤默说,“我妈在。”
“哦。”她应了一声,慢慢靠回椅背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抠。抠了两下,又坐直了,“那、那你妈……她喜欢什么?”
“问这个干嘛?”
“我问问怎么了?”她瞪他,耳朵尖已经红了,“头一回上门,总不能空着手吧。”
“不用你带东西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她嘴上硬着,脸已经转向窗外,对着玻璃理了理头发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因为睡觉皱巴巴的t恤,“……你早说啊。”
飞机落地晋江的时候,天擦黑。
出了到达口,宋宇琦一眼就看见那辆停在路边的车。黑色,干干净净的,司机站在车旁,见他们出来,迎上两步,伸手把箱子接了过去。
她顺眼瞟了一眼车牌。
闽cY0U03。
“Y0U……”她念了一句,回头看他,“尤?”
“嗯。”尤默拉开后门,“上车。”
“你家车牌还挺讲究。”
“老早的号。”他含混了一句,等她先钻进去,自己才坐进来,带上门。
车往城里开,路两边种着榕树,枝叶垂下来,把路灯遮得影影绰绰。她扒着窗看,看什么都新鲜,一路指给他看这个那个。尤默靠着椅背,偶尔应两句,也不催她。
车子拐进一条巷子,停在一座青砖院子门前。屋脊两头翘起来,翘得像燕子的尾巴;红砖的墙上白石一道一道嵌进去,是本地老房子的做法。门头上挂着两盏灯笼,红漆的门,门环是铜的。
车刚停稳,那两扇红漆院门就“吱呀”一声从里头拉开了。
李薇薇围着围裙,头发挽得利落,一看见他们,眼睛先笑弯了,几步迎到门口。
司机下车,绕到后头开了后备箱。宋宇琦跟着过去,正准备自己把箱子拎下来,李薇薇已经先一步到了跟前。
“给我给我,别在门口站着。”她伸手就去接。
“哎,阿姨,我自己来,我自己来。”宋宇琦赶紧摆手,手已经搭到箱子把上了。
“客气什么。”李薇薇不由分说把箱子拎了过去,另一只手还在她胳膊上虚虚扶了一下,“进屋,热不热?看你这一头的汗。”
“阿姨,我来得急,也没顾上带点什么……”宋宇琦有点不好意思,声音比平时小了半截。
“带什么东西。”李薇薇侧头瞪她一眼,那眼神却是软的,“以后来,什么都别带,就当自己家。”
“妈。”尤默叫了一声。
“站着干什么。”李薇薇回身就数落他,“客人来了也不知道往里让,杵那儿当门神呢。”
尤默“哦”了一声,侧了侧身,把门让开。
“先放箱子。”李薇薇拎着箱子往里走,“东厢给你收拾出来了,走,我带你去看看。”
宋宇琦跟在后头,穿过堂屋,进到东边一间屋。屋里一张床,一床新晒的被子,窗台上摆着一盆茉莉,被单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晚上你就住这儿。”李薇薇把箱子搁在床脚,“缺什么跟阿姨说,别客气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
“饭还得有一会儿。”李薇薇把围裙搭在臂弯里,冲尤默抬了抬下巴,“默仔,你自己招呼好你朋友。”
“嗯。”尤默应了一声,领她往院里走。
老宅前后两进,中间一个天井。天井里立着一棵老龙眼树,枝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,叶子撑开,把上头那方天罩住了一大半。她仰着头看了半天,说这树得有多少年了。
“比我大。”尤默说,“我太爷爷那辈栽的,快一百年了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她笑,“比你大得多。”
天井那头有人。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娃娃,正一下一下轻轻拍着,听见动静回过头。
“我嫂子。”尤默说,“怀里那个就是之前发你照片的尤颢。”
“嫂子好。”宋宇琦赶紧站好。
“来啦。”李萍笑着应了一声,把孩子往上颠了颠,“路上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宋宇琦凑过去看那娃娃,白白胖胖的,眼睛圆溜溜的,正啃着自己的拳头。她伸手指头轻轻戳了戳他的小手,小拳头一下松开,攥住了她的指尖。她“哎哟”一声,眼睛都笑弯了。
“你抱抱?”李萍顺着话头递过来。
“我不会我不会。”宋宇琦连忙摆手。
“怕什么。”李萍不由分说,把孩子塞进她怀里。
宋宇琦两只手托着,整个人都绷紧了,一动不敢动:“这样?这样对不对啊?”
娃娃在她怀里扭了扭,“咿”了一声。
“你看你。”尤默在旁边说,“比他还紧张。”
“你还有脸说我。”宋宇琦斜他一眼,“上回你抱他的照片发我,我说你抱得跟抱个手榴弹似的。这会儿轮到我了,你就等着看我出丑。”
“我没笑你。”尤默面不改色。
“你心里笑了。”
“我看的是他。”尤默朝她怀里那个小人抬了抬下巴,“他倒是在笑。”
宋宇琦低头一看,娃娃正咧着嘴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她一下乐了,转头就忘了刚才那茬:“你看他笑了,他冲我笑了。”
尤默说,“他是冲你流口水。”
“你管呢。”她瞪他一眼,怀里还抱着孩子,瞪得也没多少底气。娃娃在她怀里又扭了扭,她赶紧低头去看,整个人绷得更紧了。
李萍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,伸手把孩子接过去:“行了行了,你们俩,谁也别嫌弃谁。我进去哄他睡了,你们俩接着拌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