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吃饭了。”李薇薇的声音从堂屋那边传过来,隔着个院子,还有点远。
她应了一声,声音发虚,自己听着都不像自己的。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,扶着墙缓了两秒,才伸手去拧门闩。
不能露馅。她站在门外,深呼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,把胸口那点乱跳的东西往下按了按。脸上拍了拍,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,才抬脚往堂屋走。
堂屋里摆了一桌菜。正当中一口大砂锅,盖子一掀,一股厚笃笃的香就顶了上来,汤色浓白,稠得能挂住勺子。
旁边那口砂锅是姜母鸭,酱红油亮,姜的辣和麻油的香缠在一块儿,闻着就发暖。再过去是海蛎煎,边儿煎得焦黄起脆,海蛎子裹在里头,还冒着热气。
最后是白灼虾和炒时蔬,满满当当一桌。
宋宇琦在桌边坐下,眼睛从那桌菜上扫过去,咽了一下口水,才想起来自己还客气着:“阿姨,这也太丰盛了。”
“家常便饭。”李薇薇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一边布碗筷一边说,“你将就吃。”
“这还家常啊。”她凑近那口大砂锅闻了闻,“这是佛跳墙吧?我妈说这个可难做了。”
“你妈也会做?”
“她不会。”宋宇琦特别实诚,“她就是爱吃。”
李薇薇被逗笑了,给她盛了一碗:“来,先喝口汤。下午就炖上了,火没断过。这个补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
汤是稠的,烫,鲜得人舌头都软,一路暖到胃里去。她捧着碗,小口小口地喝,没舍得一口气喝完。
吃到一半,宋宇琦抬起头,像是随口问了一句:“阿姨,他小时候也这么闷吗?”
李薇薇一听这个,话匣子就开了:“闷得跟个葫芦似的。见着生人就往我身后躲,躲就躲吧,还拽着我衣角不放。让他喝口汤,能把碗推到桌子那头去,说烫,其实就是不肯张嘴。”
尤默在旁边听了,低头扒饭,没吭声。
“他七岁的时候,我跟他爸给他买了台钢琴,准备培养培养他的气质。”李薇薇一边说,一边往宋宇琦碗里添了勺汤,“那时候我跟他爸都忙,长年在外头跑,哪有工夫天天盯着他。请了老师上门教,课上完,人就没影了。”
“妈。”尤默叫了一声。
“我说我的,你小时候那点事还不能说了?”李薇薇拿筷子在他碗沿上敲了一下,“人家姑娘头一回来,我还不能说了?”
尤默不吭声了。
“考级也回回压着线过。”李薇薇自顾自往下说,“老师每次批语都一样,技术达标,表现力不足。我当年还跟老师急过一回,人家说,你儿子手上没问题,就是不肯在人前使劲。”
宋宇琦握着筷子的手,一点一点收紧了。
七岁。考级压线。技术达标,表现力不足。
这几句话,她在《开讲啦》的台下,一字不落地听过一遍。那天站在台上的那个人,也是这么说的。
她不敢再往下问,怕一开口,声音就变了。
李薇薇还在说,顺手给她夹了块鸭肉:“念书也一般,考试擦着线过,就英语还成。他爸说男孩子得跑跑,送去踢了两年球。”
“青训营挑苗子,头一轮就把他刷回来了。回来也不闹,就跟我说,妈,我不去了。他打小就这样,认生,懒散,见人就躲,随他爸。”
那块鸭肉落在碗里,冒着热气,姜的香直往鼻子里钻。她夹起来咬了一口。肉炖得烂,姜味进得透,嚼着嚼着,嘴里泛起一丝回甜。
她低头扒饭,嚼了两下才发觉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打小就这样。认生。见人就躲。一个字都不差。她心里那杆秤,终于落了底。
尤默在旁边把话头一转:“我妈可是知名服装设计师。等你出道了,让我妈给你做几套。”
宋宇琦一愣,转头看他:“你说真的?”
“我说了不算。”尤默下巴朝李薇薇那边抬了抬,“你问设计师。”
“行啊。”李薇薇笑得眼睛都弯了,“你哪天上了台,提前跟阿姨说一声,我给你量身做一身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宋宇琦低头喝了口汤。
她捧着碗,汤没往下咽。
书房。空着的奖杯柜。躲在角落的人。网上搜不出来的名字。利物浦照片边上那个侧着身子的。邓紫棋说的那些没发布的款。一样一样,全对上了。
她在心里,把最后剩下那一点,也划掉了。
她抬起头,看了尤默一眼。
他正低头吃饭,夹了一筷子菜,神情平常得很,跟没事人一样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别的。昨天晚上那个蒙面的人站在台上说,北京是我的第二故乡,说不准哪天,就是北京女婿了。
她当时还在台下跟着别人起哄,笑得前仰后合。这会儿再想,她耳朵尖“唰”地就热了。
他没骗她什么。那些好,那些话,那些替她挡下来的事,没有一样是假的。
她心里那点气,慢慢就散了。散到最后,剩下来的,居然是一点说不上来的得意。
行啊。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,眼睛弯了弯。
你藏得挺严实。那这笔账,我先记着。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,她总有办法,一点一点从他那儿找补回来。
那以后可有得玩了。你不是爱藏吗,那我就陪你演。你当你的蒙面人,我当不知道。等你哪天再端出那副“我什么都不知道”的样子,我就逗你一回。看你撑到什么时候。
往后日子还长,有的是机会。
“怎么了?”尤默抬起头,“不合胃口?”
“没有。”宋宇琦把碗放下,冲他笑了一下,“挺好吃的。”
尤默看了她两秒,没说什么,低头继续吃。
他心里踏实得很。
书房那个柜子,今天上午就叫人腾空了。格莱美那两座,还有上半年他没顾上自己去领、托人带回来的几座,今天一早就就转移位置了。
书房里那点像的东西,他也早想过了,老房子,老琴,老书架,南方这种宅子多的是,撞上也不稀奇。
至于家境,她进了这道门,看一眼就明白。两进的院子,天井里那棵树,还有家里尤用的结婚证。现在是互联网时代,这些瞒不住,他也没打算瞒。
她今晚话不多,脸红过两回,饭前还跑了趟厕所,去了好一会儿。他只当是头回上门拘谨,加上坐了一下午飞机,累的。也就吃饭的时候问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。
他唯一没往那儿想过的,是别的。在他看来,这两件事隔着层。她知道他家里有钱,也知道他跟 Emo 那边有合作。可这两样加起来,也凑不到一处去。
他夹了一筷子菜,嚼了两口,心里还挺坦然。天衣无缝,完美。
饭后,李薇薇端出两碗糖水,招呼她坐。
“今天赶了一天路。”李薇薇把碗搁到她手边,“喝完早点歇着。我明儿有个差要出,就不陪你们了。让默仔带你在泉州转转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宋宇琦捧着碗。糖水是温的,她捧着没喝,心里有点发热,又不全是因为这碗糖水。
“添什么麻烦。”李薇薇摆摆手,“默仔的朋友,就是自家的客。”
她低头“嗯”了一声,没敢多说。她怕自己一开口,就露出什么来。
坐了一会儿,尤默送她到东厢门口。
“早点睡。”他说,“有事喊我。”
“嗯。”她扶着门框,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看他,“明天去哪儿?”
“泉州。”尤默说,“我妈刚说了,你没听见?”
“听见了。”她笑,“就是想再确认一遍。”
“早点睡。”尤默又重复了一遍,转身往回走。那个背影在灯下拉得老长,一步一步的,四平八稳,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看着,慢慢把笑收了。你藏得倒挺严实的。
刚才那点得意还在,可看着他这么一步一步走远,什么都察觉不了的样子,那点得意又慢慢化开了,化出一点说不上来的软。
那笔账,急什么。日子还长着呢。她轻轻把门掩上,靠在门后站了好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