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26午后。晋江的日头还毒。老宅的堂屋把前后门都敞着,穿堂风贴着青石板走,落地扇摇头晃脑,把一屋子的热气搅得慢吞吞的。
电视里面播放着英超第三轮的重播,阿森纳主场对利物浦。尤爱国歪在竹椅上,眼睛盯着屏幕,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尤默坐在他斜对面的矮凳上,手里剥着一把花生,壳往脚边的竹筐里扔。
“阿森纳那场,看了没?”尤爱国问,眼睛没离开屏幕。
“睡得早。”
“亏了。”尤爱国哼一声,“这会儿正好重播,一起看看。”
屏幕上,马内在左路一个变向,把对面的右后卫晃开半步,一脚传中,被人挡了回来。
“这步,就差半拍。”尤爱国啧了一声。
“不是他慢。”尤默看着屏幕,“中路人没跟上。菲尔米诺回撤要球,他得先停一下等。”
尤爱国侧头看了儿子一眼,没说话,又转了回去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。
“当初点坎特那会儿,你连人家多高都知道。马内、菲尔米诺、米尔纳,一个一个,你哥拿着你写的名单去磨。他自己都未必认得全那些名字。”
尤默剥着花生,没接。那份名单上的人,往后是什么分量,他比谁都清楚。
屏幕上,库蒂尼奥在禁区前沿起脚,球擦着立柱偏出去。
“又是半只脚。”尤爱国把缸子搁下,“三轮下来,两胜一平,客场拿一分,不甘心。”
“阿森纳主场不好打。”尤默说,“爸,毕竟是客场,拿到一分可以了。等回安菲尔德了,再说拿下吧。”
“我知道不好打。”尤爱国说,“我是说,咱们这套人马,不该只拿一分。”
他顿了顿,又开口:“你觉得这赛季能到哪一步?”
尤默把花生壳捏开:“英超,很有机会。我们核心阵容已经磨合一年了,中场有坎特,后头有范戴克,现在前场磨合也特别好,这场比赛其实机会都出来了。”
尤爱国没说话,等着他往下讲。
“欧冠也差不多。”尤默说,“阵容就摆在这儿,谁碰上都难受。别自己先伤了,一切好说。”
“菲尔米诺那个位置,”尤爱国说,“我一时半会儿看不惯。”
“假中锋。”尤默说,“他不顶在最前头,往回撤,把中卫带出来,后头才有空当。”
“邪门。”尤爱国说,“中锋不站中锋的地方。”
“能进球就行。”尤默把剥好的花生仁丢进嘴。
“阿隆索那脚长传,”尤爱国又说,“还是当年那个味儿。”
“他不用满场跑。”尤默说,“球传得准,球替他跑。”
尤爱国盯着屏幕,半晌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:“你哥说得对。跟你聊球,比跟他聊有意思。”
李薇薇从里头出来,端着盘切好的芒果,搁在茶几上,人也挨着尤默坐下。她和尤爱国都是今天才从外地赶回来的,箱子还在里屋摊着,没顾上收。
“阿用出发了?”尤爱国问。
“早上走的。”李薇薇说,“东西我给他理好了,箱子提到门口,司机不到八点就来接他了。”
“就不能多待两天,跟默仔一块儿走。”
“待什么呀。”李薇薇白他一眼,“这回是不止他自己的事,后面还要跟着上头的团走的,开会、对话、见人,一样一样排好了,哪能由着他多待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上半年为了萍萍待产,他基本都在家待着,利物浦那头全交给别人管。现在孩子满月了,他可不就得把落下的都补上。这几个月,有他飞的。”
尤爱国没接这句,端着缸子,眼睛还在屏幕上。
李薇薇把芒果盘往尤默那边推了推,自己拿了块小的,随口提了一句:“名人榜那份,你哥还拿回来给我看了。”
尤默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五月那份,《福布斯》。”李薇薇看他一眼,“底下小字里,有你。”
尤默没抬头:“嗯。”
“不过都是你那个代号名,紧挨着GEm后头那一串。”李薇薇说着,嘴角没压住。
“上榜有什么可乐的。”尤爱国盯着球,“人家记你,记的是那几首歌。哪天记岔了,随他们去。”
“就你话多。”李薇薇说。
“实话。”尤爱国说,“我和阿用上次上榜,你见我高兴过?”
李薇薇说,“可上回默仔那首新歌,你一个人在书房,翻来覆去听了三遍,当我没听见?”
尤爱国没吭声,端起缸子喝水,耳根有点红。
“对了,”李薇薇说,“那姑娘,前两天还发了消息来。”
尤默“嗯”了一声,手还在剥花生。
“哪个姑娘?”尤爱国把眼睛从屏幕上挪开了,脑袋也偏了过来。
“你儿子领回家的那个,北京的。”李薇薇说。
尤爱国“哦”了一声,人往椅子上坐直了些,缸子也搁下了:“她还记得打个招呼?”
“记得。”李薇薇说,“上回那袋子衣裳,她还特意道了谢,说合身。”
尤默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。
李薇薇看他一眼,像没看见,又补一句:“衣裳是我让人做的。她穿着合适,就好。”
“嗯。”尤默把花生壳捏开,声音比平时低。
尤爱国盯着屏幕,忽然冒出一句:“你这比阿用当年,强多了。”
尤默手里的花生壳“咔”地一声,捏碎了。他抬起头,脸有点热:“爸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尤爱国面不改色。
“人家就是来玩了一趟。”尤默说,“您别瞎说。”
“我瞎说什么了。”尤爱国端起缸子,“我就是说你比你哥强。你哥当年带萍萍回来,缩在沙发角上,半天憋不出一句话。”
李薇薇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尤默把碎壳从手里抖掉,低头去拿芒果,指尖碰到盘沿,又收回去了。他坐不住了,站起来,把花生壳往竹筐里一倒,“我去看看尤颢。”
“萍萍刚哄睡。”李薇薇说,“你去他又该醒了。”
尤默站着,手插兜里,没走成,只好又坐回去。坐回去的时候,他往尤爱国那边瞟了一眼,那意思明摆着:别再往下说了。
尤爱国没理他,端起缸子喝了口茶,眼睛还盯着球,嘴角却翘着一点。
李薇薇眼角扫了儿子一眼,见他坐在那儿浑身不自在,也就没再往下追问那姑娘的事,夹了块芒果换了个话头,“对了,你上回那个节目。”
尤默抬眼。
“撒贝宁那段。”李薇薇学他那个腔调,“‘我怕哪天嘴上没把门的,也成了您节目里的法制咖。’”
尤默“嗯”了一声。那期节目他记得。他打小跟着她看《今日说法》,那句是顺嘴说的。
“你哪个节目我不看?”李薇薇说,“正好,你在家。前段时间法务那边跟我说了个事,要跟你签份合同。”
“什么合同?”
“代言。”李薇薇说,“路途是上市公司,什么都得摊在明面上。你那个号,跟路途那些联名,后头一年的形象合作,走个正式手续。”
“你哥都安排好了。”尤爱国接了一句,“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装扮,签个字,拍张照,挂官网公示就行。”
尤默往前坐了坐,后背离开沙发靠垫:“不用真名吧?”
“你说呢。”李薇薇看他一眼,“合同上签At Emo way就行了。”
尤默“嗯”了一声,靠回椅背。
“公示也是这个名字。”李薇薇说,“外头的人扒不到你头上。财务那些反正我们都会处理好的。”
尤默点了下头,没再接话。他拿起茶几上那块芒果,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,眼睛落在电视屏幕上,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。
他忽然想起来:“要不要顺便拍几张海报?”
李薇薇愣了一下:“海报?”
“反正都要拍照。”尤默说,“到时候我戴上面巾,侧着站着,认不出脸。拍几张,也不耽误。”
李薇薇看了他两眼,嘴角翘起来:“你倒比谁都上心。”
“都到这一步了。”尤默说,“总得拍得像样,不然有人说我这个代言人不干活啊。”
李薇薇没接他这句,起身进了里屋,一会儿出来,胳膊上搭着几件衣服,一件件铺在沙发扶手上,“那就先挑衣服。”
料子都不一样。一件黑的,哑光,领口收得利落;一件暗红,肩线往上挑了挑;还有一件深灰,里衬是另一种颜色,翻出来才看得见。
“上台穿的,也是拍海报穿的。”她说,“你挑两件,剩下的我改。”
尤默伸手摸了摸那件黑的。
“怎么样?”
“都好。”
“又是都好?”李薇薇白他一眼,“上回让你挑,你也这句。你爸都比你会挑。”
“我挑什么了?”尤爱国说。
李薇薇说,“上回那件,你说领子太高,人一仰头就顶脖子。后来是不是改了?”
尤爱国没接,端起缸子喝了一口。
“这件黑的,压场子。”李薇薇一件一件点过去,“暗红的,上镜,拍海报就它。深灰那件,领口我动了点心思,你试了才知道。”
尤默没接话。他心里清楚。他上台那些件,外头的人只当是还没发布的款,不晓得是当妈的,一件一件,量着他的身量改出来的,“妈,一件够穿了。”
“够穿个鬼。”李薇薇把那件暗红也搭上去,“拍海报、上台,哪有够穿的。这两件先拿去,回头拍之前,我再给你调。”
东厢那头,尤颢醒了,哭声细得像猫叫。李萍抱着他出来,在门口晃了几下,孩子又睡了。她冲堂屋里摆摆手,转身回去。
尤默起身,过去看了眼那个小的。四仰八叉躺着,脸睡得通红,鼻子里哼了两声,又睡过去了。他站着看了会儿,坐回自己那儿。
李薇薇朝那头望了一眼,起身过去了。堂屋里只剩父子俩,电视里解说员絮絮叨叨,不紧不慢。
天黑前,尤默在廊下给尤用发了条消息:「今天和老头看了第三轮重播。这赛季有戏,感觉能捧杯。到时候我去现场。」
尤用回得快:「来。到时候唱两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