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27。头天夜里落了场雨,断断续续下了大半宿。一早太阳出来,把老屋廊下的积水晒得直冒白汽。
签约定在这天上午。尤默难得起了个大早。等他洗漱完出来,尤爱国已经换好衬衫,在院里等着了。昨晚他就交代好了,今早两个人一块儿过去。
尤爱国朝院外抬了抬下巴,“默仔,走了。”
尤默应了一声,跟上去。本来想着自己去就得了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他爸认准的事,劝不动。
到了总部,车在门口停稳。父子俩下了车,司机把车开走。
一进大厅,前台那姑娘先看见尤爱国,忙站直了:“尤董。”目光扫到旁边,又是一愣,随即笑着称呼了一句:“默少。”
尤默“嗯”了一声。
一路往会议室走,碰上的人都打招呼。有个新来的姑娘没认出他,愣愣地想跟同事嘀咕,被同事低声一句压了回去。短短一段路,尤默被叫了七八声“默少”,叫得耳朵都快起了茧。
会议室长桌一头,坐着几个法务和商务。见两人进来,都起了身。尤爱国摆摆手:“坐,都坐。”
桌上一沓合同,早拟好了。法务把最后一页翻过来,推到尤默面前:“尤……先生,这儿签个字就成。”
这声“尤先生”叫得他自己都别扭。平日里在楼里,他叫的是“默少”。
旁边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没忍住,小声插了句:“尤董,那这名字,签哪个?真名,还是……”
尤爱国端起杯子吹了吹,眼皮都没抬:“合同上写的是哪个,就签哪个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那人缩了回去。边上的同事瞥他一眼,那意思明摆着:老板都发话了,你还问。
尤默拿起笔。落款那栏印着三个词,At Emo way。认得的人认得,认不得的人也没处查。他一份份签完,把笔搁下。
一屋子人看着他,谁都没觉得稀奇。这栋楼里的人,就算有些没见过他,但是也会被同事科普过,所以打他一进门就认出他了。
他一个写歌的,回过头来,给自己家的公司当“全球代言人”,合同上签的还是自己取的代号。天下大约没有比这更体面的笑话。
合同上那个名头,印着,全球代言人。这头衔比他想的要大。他盯着看了两秒,心想,签了字,往后总得出点力,别到时候邓紫棋又说自己不干活。
尤爱国翻了翻他签的那页,点头:“行,拍吧。”
尤默从包里摸出那条面巾,围上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尤爱国偏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动,侧身伸过手来:“手。”
尤默伸出手。父亲的手比他粗,掌心一层硬茧。两只手一握,尤爱国侧过脸,冲镜头点了一下。快门连着响。
“再来一张签字的。”摄影师说,“笔搭着合同,别把名挡住。”
尤默照做。一手握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头,没落下去;另一只手搭住合同角。灯一打,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,像刚落定了一桩大买卖。
其实一个字都没多签。合同早让法务拟好,条款一条条过得门儿清。今天来这一趟,不过是让这件事有个像样的样子。
拍完合影,尤默进里间换上昨天李薇薇拿的那件暗红的。他换好出来,站在光里,侧着身,一只手插进兜里,肩往后一点。
人还是那副懒散样子,肩膀松着,像刚从哪儿遛弯过来,被顺手叫住了。
“就这个劲儿。”摄影师翻着照片说,“越随意越出片。”
签字、拍照,前后不到两个钟头。签字、拍照,前后不到两个钟头。往外走,走廊里人来人往,都朝尤爱国点头,也有人冲尤默笑一下。
电梯里就他们父子俩。尤爱国忽然开口:“你那个号,往后只会越来越大。”
“嗯。”
尤爱国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,过了两秒才说:“爸不懂你那些歌,也不管你那些事。你高兴就行。”
尤默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家里这边,你不用操心。”尤爱国说,“有我和你妈,有你哥。你想写就写,想唱就唱。”
尤默没接,可嘴角动了动。
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尤爱国先迈出去,走了两步,站住,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走啊!回家了。”
晚饭,老宅里人不多,就父母、嫂子李萍,加上东厢那个小的。李薇薇本要动手,被尤默拦住了,“你歇着。明天我就去首尔了,我来。”
李薇薇也没跟他争,转身从抽屉里摸出手机,往调料架上一搁:“正好。你不是一直采访说好好吃饭、好好睡觉么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天天睡懒觉那个不好拍。”她把镜头对准灶台,“做饭,倒可以拍一拍。”
尤默手上顿了一下,脸有点热,低低喊了一声:“妈。”
“怎么,我还说不得了。”李薇薇支稳手机,退后半步看了看画面,“你现在是代言人,正好干点活儿。”
尤默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拦。他回屋换了件球衣,红色的,利物浦那件,胸前8号旁边印着Emo。又从兜里翻出个口罩戴上,遮住下半张脸。
“在自己家还戴这个?”李萍抱着尤颢站在厨房门口,笑得直摇头。
“要发出去的。”尤默说。
李萍把尤颢往上颠了颠,“也对,不过那就不能发吃饭的了。”
尤默系上围裙,第一道是炸醋肉。里脊切条,用老醋和蒜末腌上,裹一层地瓜粉,下油锅,外皮一炸就起酥,酸香先窜出来。
第二个是菜脯蛋,萝卜干切碎拌进蛋液,摊成一张厚蛋饼,边缘煎到焦黄。小管洗净,用酱油水加豆豉炣上,咸鲜里回一点甜。
海瓜子吐净沙,九层塔和蒜头一爆,哗啦一声,满屋子香。地瓜叶蒜末一炒,绿得发亮。灶上摆开五样,末了滚一锅萝卜排骨汤,清清淡淡,收个尾。
李薇薇举着手机拍,镜头一会儿对着锅里,一会儿对着灶上那双手。尤颢在李萍怀里咿咿呀呀,伸着手要抓手机。
李薇薇绕着灶台拍,顺脚走到廊下那头,镜头往书房门口一带。拍到了书房的几座奖杯,金的银的,灯一照,泛着温温的光。
五菜一汤端上桌。尤爱国从里屋出来,扫一眼桌子,坐下,夹了口醋肉,慢慢嚼,“做的还想那么回事。比外头馆子强。”说完他又夹一筷子。
尤默扒了两口饭,头也没抬:“你们那时候不是老出差么?这也是被逼出来的。”
李薇薇往他碗里夹了块蛋:“吃饭。”
尤爱国端着碗,没接话,耳朵却有点红。
饭后,尤默坐在廊下,把拍的几段从头看了一遍。拍得不算好,镜头晃,光线也一般。拍得不算好,镜头晃,光线也一般,可备菜、下锅、起锅,一样没落。
有那么一帧,镜头掠过书房门口,那个玻璃柜闪了一下,快得几乎看不见。他盯着那一帧看了两秒,到底没剪。
他不是个爱说话的人。他把几段剪到一处,配文:「好好干饭。」
发出去不到半个钟头,底下就热闹起来。
最顶上那条,点赞最快:「我没看错吧?一直说让粉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,这就自己下厨了?」
「还戴着口罩,在自己家也戴?」
「这刀工不像演的,这个真会。」
「炸醋肉、菜脯蛋、炣小管……闽南人一眼认,全是硬菜。」
「真的就是利物浦那个Emo队长啊!」
最后一条被顶得老高:「Emo队长,镜头最后晃了一下,你身后柜子里是不是放着什么?」
底下有人回:「别问,问就是摆件。」
晚上,宋宇琦也说起了那个视频,「你看到Emo那个视频没有?」
尤默回得很随意:「看到了。」
「他居然会做饭。」她说,「炣小管都会。」
隔了几秒,又来一条:「没想到Emo还会这个。」
尤默捏着手机,没动。
「还有,」她又发来,「他那个厨房,怎么跟你家一样?」
尤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「灶台,碗橱,门口那棵龙眼树。」她一条一条数,「连墙上挂的八卦镜,都一个样。」
那边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回,又催了一句:「你说巧不巧?」
尤默盯着屏幕,半天,回了个:「……巧。」
「巧就好。」她像是笑了,「我还当你家藏了个会做饭的。」
尤默盯着那行字,这话听着像玩笑,可他细想下去,后背上起了一层薄汗。是不是暗示太多了?
隔了会儿,那边又发来一条:「我这两天在收拾东西,过几天就走了。」
尤默看着这行字,回了一句:「走之前,多陪陪你爸妈,好好在家吃几顿。到了那边,想家里的饭,可没那么容易。」
那头安静了一会儿,才回过来:「知道了。」
隔了几秒,才回了一个:「你怎么跟我妈一个口气?……你也要好好吃饭。」
尤默看着最后那几个字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,到底没回。那四个字配上去的时候,他没多想。这会儿一个人坐着,倒慢慢回过味来。
好好干饭。这话是说给屏幕外的人的,也是说给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