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29天刚蒙蒙亮,宋宇琦就准备出发去机场了。
宋母要送,她没让。“我自己行。”头一回一个人出这么远的门,她想自己走完这一段。可这话,只是面上的。
底下还压着一样。落地那头,有人接她。那个人,她跟她妈一个字都没提过。她妈要是真送到首尔,这一出,她拿什么圆?
宋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到底没跟出来,只把手里那袋煮好的鸡蛋塞给她。“到了给家里报个信。”
宋父本来也说好开车送。临出门来了个电话,走不开,站在楼道口冲她摆手,说囡囡路上小心。她冲他挥了挥手,没多说什么。
她从小就是这样,一个人上学,一个人去比赛,一个人从一场又一场选秀里回来。她爸妈忙,也心大,管得松。
北京的清晨有点凉。出租车一路往机场去,路两旁的树往后飞快地退,是她看了十几年的那些树。
到了机场,办托运。箱子超重了,她补了钱才把它送上传送带。她在心里骂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骂那个箱子,还是骂往箱子里塞东西的那个人。
过安检,登机,找到座位。她靠着窗坐下,把包抱在怀里。
飞机拉起来的时候,她扒着舷窗往下看。北京城的楼一排一排,越缩越小,最后成了一块看不清的格子,再往上,就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她靠在窗上,心里空了一下。头一回,要离开北京那么久。
机舱里静下来。她想起她妈早上塞给她的那袋鸡蛋,还热乎着,被她塞进了背包里。
往后,北京,还有北京那个家,就成了要“回去”的地方。
8月29,首尔。尤默早上起来的时候,看天气不错,就把昨天换下来的被子卷到窗台上,摊开晒着。
尤默早上起来的时候,看天气不错,就把昨天换下来的被子卷到窗台上,摊开晒着。
然后他下楼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,提着往回走。在路上,他给星途那边的工作人员发了消息,让把八月录的三首歌挂上去。
文案是星途那边昨晚拟的:「《家乡》《再见北京》《鼓楼》,送给每一个离家的人。故乡在身后,路在前头。离别家乡,为了理想,为了未来。加油。」
配图,他挑了几张闽南的景:老屋的天井,门口那棵龙眼树,石狮的海,还有一面红砖墙。都是在家的时候随手拍的。
评论区跟上得很快。
「今天不是愚人节吧?Aw 一口气三首。」
「《家乡》我循环两遍了。这调子是闽南的吧,那个味儿太正。」
「《再见北京》……他一个晋江人,把北京写得比北京人还像北京。」
「楼上,他上回在北京的台上说过,北京是他第二故乡。」
「鼓楼。什刹海那一片。我去年刚去过。」
「爱北京,更爱晋江。懂。」
「这三首连一块儿听,怎么听怎么像要出趟远门。」
「是不是又要去念书了?这位到底在哪儿上学啊,神神秘秘的。」
「别问了,问就是蒙着面的。晋江那边赶紧来结一下账,这一波替他们宣传得。」
到中午,有个做乐评的转了这三首,「写家乡的人多,写离家的少。这三首把‘走’写得没一点怨气,倒像是替每个出门的人,把行李往前推了一把。」
底下有人接了一句,「听得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。」
还有一条,被顶得挺高,「《家乡》通篇没一个地名,配图倒全是闽南。这不声不响的,替老家把广告都打了。」
尤默翻了两页,没什么表情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拿了车钥匙出门。
她这趟是8点45从北京起飞,11点50落地仁川。他算过,算上出关、取行李,怎么也得12点半才能出来。
到仁川的时候刚过中午。他把车停稳,站在到达口外头等。
他来得早,把车停在最靠里的位置。旁边一排接人的车,有举牌子的,有抱着花的,就他一个人空着手,站在人堆边上。
其实他可以踩点到,可他在宿舍坐不住。
出关的人一拨接一拨。他看见她的时候,她正拖着箱子往外走,走两步,又回头看一眼头顶的指示牌,像是怕走错了。
他抬了抬手。
她先没认出他,愣了一下。等看清了,眼睛一下就亮了,拖着箱子快步过来。人还没到跟前,声音先到了,“你还真开车来接我了啊!”
“说了接你。”他伸手去接她的箱子,一提,沉得晃了一下,“……这是把你半个家搬过来了?”
“我妈塞的那些。”她说,有点不好意思,“她总怕我在外头饿着。”
尤默放完行李箱,想着时间看着她说道,“我们先去吃饭吧。这边有家我吃过一回,还行。正好给你接风。”
车拐出停车场,开了十来分钟,在一家小馆门口停下。门脸不起眼,一进门就是一股大酱汤的热气。
他跟老板娘打了声招呼,领着她往里头走,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,直接报了石锅拌饭,烤牛肉,大酱汤三个菜
等菜的空当,宋宇琦把手机掏出来,开机。屏幕一亮,消息就往外蹦,攒了一路的,翻了两下都没翻到头。
她没急着看,先给家里发了条消息:“我已经到首尔了,你们放心。”发完,她才往上翻。
翻着翻着,手指顿住了。AEw 的号。今天上午发了三首歌。她盯着那几个歌名,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了好一会儿。
今天她离开的北京。鼓楼那个地方她去过,还站在钟鼓楼底下,给一个人数过那108下钟声。家乡这两个字,她走的那天早上,她妈站在门口,一直看到她上了车。
她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然后,火就上来了。她又往下划,划到那几张配图。老屋的天井,一棵龙眼树,一片海,一面红砖墙。
她一张一张划过去,越划越觉得眼熟。那几个地方,她好像都去过。石锅拌饭端上来的时候,底下滋滋响,她没急着动筷子。
“怎么了?”他抬头。
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,屏幕朝上,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你那个朋友。”
“哪个朋友?”
“Emo。”她用手指点了点屏幕,“今天发《再见北京》。你说巧不巧?”
尤默伸出去夹菜的手,停在半空,“……巧了。”
“巧。”她把那个字咬得重重的,跟他一个口气,“是真巧,还是他成天盯着我的行程走?”
“他哪知道你哪天走?”
“哦。”她这才拿起勺子,把饭拌开,“那就是巧。”
宋宇琦嘴上说着巧,眼睛却一直没从他脸上挪开。
他低头喝汤,没再接她的话。
锅底还滋滋响。她扒了一大口饭,把话咽下去,心里骂得干脆。太狗了。
这人认识之后就是这么过来的。揣着手站在一边,看她一头雾水地猜,猜中了也不认。今天倒好,三首连发,名儿起得一个比一个准,明晃晃摆到她脸上。
她抬眼又看了他一眼,愣是没从那脸上看出一点破绽。
她说得那么直白,他倒好,跟没事人一样。脸不红,手不抖,连喝汤的姿势都没变。这人的心理素质,好得有点离谱。
她心里又好气又好笑。他这是一点都没想过,她其实早就看出来了。在他眼里,她还是那个啥都猜不着、被他逗得团团转的姑娘。想到这儿,那口气,反倒消了一半。
她又扒了两口饭。
吃完饭,两人一路往东。车从机场那片区域出来,直接上了110高速。路很宽,车不多,两边是仁川的楼和远处的山。
开了一阵,过了仁川大桥,桥很长,两边的海灰蒙蒙的,远处的货轮像搁在水面上没动。
她靠着椅背,没再说话。那点火气还堵着,堵着堵着,又生出点别的来。像是有人隔着一整个中国,替她把那句没来得及说的话,先说了一遍。
下了桥,车继续往东。路两旁的楼渐渐矮了,树却多起来。开了一阵,拐上23号路,前面那片坡上,首尔大学的楼顺着山势往上铺,一眼望不到头。
她看着熟悉的之前尤默发过她的大门问道,“这就是首尔大学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还没开学,先带你转转。”
他放慢车速,绕进校区,在里头慢慢地开。“这是主楼,那边是图书馆,再往上,是后山。”
她扒着窗看了一路,闷闷地来了一句:“……这么大。”
从校门出来,继续往东,一路往清潭洞去。这一片他熟,小姑的家就在附近。楼挨着楼,玻璃幕墙一片连着一片,招牌密得晃眼。
路过一栋玻璃楼,他抬了抬下巴。“你要去的公司,就那个。”
她把那栋楼看了两眼,没说话。
车拐进一条巷子,停在一栋楼底下。
他说,“好像是这儿。”
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。“嗯,公司的练习生宿舍。”
他下了车,绕到后备箱,把箱子拎出来。一提,手往下一坠。
“给我吧。”她伸手。
“你拎不动。”
“我拎得动。”
“拎得动也别说。”他把箱子往上一提,“我送你上去吧。”
楼门口有个穿制服的,像是管宿舍的,抬眼看了看他们,张嘴问了一串韩语,语速还不慢。
宋宇琦竖着耳朵听,只抓住个尾巴,大半没懂。学了大半年的韩语,单词背了一摞,真到了人跟前,还是云里雾里。
尤默回了两句,也是韩语,放慢了语速。
那人上下打量他,又追问了一句。
这一回她听清了。就一个词,欧巴。
她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。欧巴,哥哥。
那人“哦”了一声,让开道。
宋宇琦站在旁边,把这两个字听了个真切。
她一下就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后台。泰勒笑着问她,那位是不是你男朋友。她脸涨得通红,一句“普通朋友”脱口而出。
当时他就在旁边站着,听得一清二楚。
行啊。她心里啐了一口。这人,是半点亏都不肯吃。
箱子扛上二楼,搁在她那间屋门口。他直起腰,拍了两下手,“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屋里缺什么,打我电话。”他说,“首尔的路,我比你熟。”
他转身要走,被她叫住。
“你先别走。”
“嗯?”
“在楼下等我一会儿。”她说,“今天麻烦你一天了,我请你吃顿饭。”
他看了她两秒。“你飞了一天,不累?”
“累。”她说,“可我想请你吃顿饭。你在下面等我。”
他没再推,转身先下了楼。
楼下没什么人。他靠着车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尤用刚刚发了一条消息:「明天 VmA。北美这块我盯着,你那边安心待着。」
尤默看着这行字,想起两边差了十几个钟头,回过去:「你那边几点了?」
隔了一会儿才回来:「后半夜。在这边太忙了,正好这时候才想起来给你发一条。」
尤默盯着那行字,想了想,又打了一句过去:「哥,那你早点休息。明天要是泰勒又让人抢了话筒,你上去帮一把。」
那头半天没动静,过了好一会儿,才蹦出来一句:「……你隔着大半个地球,惦记的是这个?」
尤默没再回。
这话他其实早跟泰勒说过。上一回在北京,他就提醒过她,别总那么客气,谁给你难堪,你别笑着接。可这会儿,他还是没忍住,跟尤用又提了一嘴。
有些事,他比旁人早一步知道。早一步知道,也就早一步放不下。
手机刚揣回兜里,她也正好到了楼下。
她换了身衣服,是他上回在泉州给她拿的那件,头发也重新扎过了。
他看了两眼,没说什么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他没往远走,就在两条街外挑了家馆子。门脸不大,屋里暖烘烘的,没什么呛人的辣味。
菜是他点的。菜单摊在她面前,他一道一道指给她看。
“参鸡汤,一整只鸡,炖得烂,清淡。你头一回吃,应该会合你胃口。”
“这个,部队锅,稍微有点辣。嫌辣就让他们少搁点辣酱。”
她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字,学了几个月,连在一起还是懵。
“不认得也正常。”他说,“先记几个用得上的。汤,念?。”
“?。”她跟着念。
“饭,念?。”
“?。”
“这两个字认下来,往后自己出来吃,不会挨饿。”
她念了两遍,自己先笑了。“行,学着了。”
汤端上来,热气腾腾。她舀了一勺,吹了吹,尝了尝,点头。“比中午那家还对我胃口。”
“那就多吃点。”
一顿饭吃到夜色沉下来。她抢在他前头,把钱付了,动作利索,没给他留一点余地。
出了馆子,两个人慢慢往回走。首尔的夜风有点凉,路灯一盏挨着一盏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到了楼底下,他站住。“上去吧。”
“嗯。”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那三首。挺好听的。”
说完她转身上了楼,没再回头。
尤默站在楼下,看她那间屋的灯亮起来,才转身往回走。这座城市往后,也要多一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