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28。太阳一早就出来了,把老宅廊下那滩积水晒得没了影。院子里安安静静,只有龙眼树上几只麻雀,在枝叶间吵个不停。
尤默是被手机震醒的。摸过来一看,昨晚发出去那个做饭的视频,底下一晚上又刷了一大堆。
顶在最上头的那条,发信人让他顿了一下。
霉霉:「你这手艺看着不错。刚吃完我那顿放纵餐,本来挺满意的,刷到你这个,又觉得亏了。」
尤默盯着看了两秒。不是在准备VmA吗?这么闲。他回了一条:「看着比你那顿放纵餐好吧?就你这定力,早晚你要变泰勒粗了。」
没过多久,那头又回过来:「Emo,你这嘴是一点也不吃亏啊。」
这两个名字搁在一处,底下瞬间就热闹了。
「我没看错吧?Emo和霉霉,在评论区为一顿饭拌嘴?」
「Emo这嘴,贫得跟我楼下大爷有一拼。」
「所以到底谁赢了啊?我先给霉霉投一票。」
隔了一会儿,霉霉又发来一条私信:「嘴上不饶人。说真的,等哪天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厨艺,如何让我变泰勒粗。」
尤默回得干脆:「等有空的。」
那头没再缠,丢过来一个表情。之后就没动静了,也不知道是去睡了,还是去忙了。
上午十点来钟,尤爱国端着那只旧搪瓷缸从堂屋里出来,站在檐下,朝尤默手里的手机扬了扬下巴:“昨天的签约照发出来了,你看看。”
尤默点开。路途的官方账号挂了一组图。
第一张是昨天的签约照:父亲坐在长桌一头,握着另一只手;那只手的主人戴着面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第二张是海报,暗红那件,侧着身,一只手插在兜里,身后是路途新一季的背景板。
官方的推送标题:「Emo队长,正式报到。路途全球代言人:At Emo way。」
评论区炸得比昨晚还快。
「等等,昨晚那个下厨房的,跟这个是同一个人?」
「利物浦那个Emo队长……这就成路途的代言人了?」
「我说昨晚怎么做饭做得那么起劲,原来是签大合同了。」
「只挂名不露脸,这代言人当得也太省心了。不过啥时候拍广告片啊?」
「路途舍得下血本啊,一个连脸都不给看的。」
「人家蒙着脸上台领奖都不摘,你还想要他露脸?」
「我算是看明白了,这人越不露脸,人家越抢着请他。」
「一条做饭视频,够路途卖一整个季度的新款了。」
尤默盯着“队长”两个字,看了一会儿。
最早还是他在邓紫棋演唱会随口说的一句,说准备去踢球。这会儿倒好,这个名头,从球场一路传到了自家公司的招牌上。
星途的官方账号在底下留了一行:「Emo队长,啥时候来拍我们的?」
还有个群里的截图,不知怎么流了出来。有人把这组图发上去,配了一句“董事长亲自给自家儿子颁奖了”,底下跟着追了两条,没过两分钟,那条就撤了。
底下还有一条,是邓紫棋留的:「代言人干活了啊!」后面坠着个狗头的表情。
眼尖的粉丝立刻认出来:「邓紫棋也来了!」
尤默看完,没什么表情。心里却嘀咕了一句:还不是你上回说的,代言人一个广告片都不拍。这回可倒好,不止是搞了签约仪式,还拍了海报。
屏幕里说的,是一个蒙面人的事,一个响当当的全球代言人。屏幕外这个人,趿着拖鞋,站在自家院里,正琢磨中午这一顿吃什么。
“下个月我也要出去两趟。”尤爱国这才开口,把缸子搁到廊栏上,望着院子,“之前说的牌子谈了两家,都不算大,值钱的是渠道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挂这个代言人,一半是给外头看的。不过也把你的知名度抬升了。”
尤默“嗯”了一声。这话他听着耳熟。
上个月在老宅,他跟哥提过一嘴。往外走这步,早晚得走;自家的牌子,总得立到别人的地界上去。那会儿说得随意,他也没往心里去。
这些路,他前世都见过。谁先走,谁先占住。他能做的,也不过是把早该有人去走的路,顺口说一下。
“几点的飞机?”尤爱国收回目光。
“五点多。”
“路上让司机开稳当点。”他顿了顿,没再多说,把那口茶不紧不慢咽下去。
李薇薇拎着箱子从里屋出来,顺手把他那件洗好的球衣也叠了进去。
“又上热搜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这摊子事,往后有你忙的。”她把拉链拉上,顿了顿,“到了那边,自己吃好点,别老拿泡面凑合。你现在会做饭,我也放心。周末有空,就去你姑姑家坐坐。”
行李头天就收得差不多了。尤默回屋又转了一圈,把护照、充电器、两本写谱的本子塞进包里。末了从门后钩子上随手摘了顶渔夫帽戴上。
在家吃了顿午饭才动身。家里也没兴师动众。司机把箱子装上车,尤爱国站在院门口,冲他摆了摆手。
李萍抱着尤颢跟出来两步,隔着老远喊了一嗓子:“到了记得打电话!”
尤颢在她怀里,冲他兴奋地挥着小手,也不知道挥的是什么。尤默看了他一眼,难得地弯了下嘴角。
李萍又低声说了一句:“上回跟你哥去首尔,光顾着开会了,哪儿都没逛。下回我再去,你带嫂子转转。”
“行。”尤默回头看她,“十一月霉霉在首尔开演唱会,让我哥带你去。”
李萍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那我可记住了,别到时候你哥又说他忙。”
“他忙他的,你去你的。”尤默拉开车门,“我给他打电话。”
“行,这话我等着。”李萍把尤颢往上颠了颠,冲他摆手。
司机是跟了尤家十几年的老人,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:“少爷,路上得跑两个多小时。你先眯会儿,到了我叫你。”
“没事。”尤默往椅背上一靠,“你开你的。”
车出了晋江,一路往北。乡道两旁是成片的龙眼树、荔枝树,再往前上了高速,两边的景致就快了起来,一块块绿油油的田,被日头晒得发白。
尤默靠在车座上,窗外的风一阵阵灌进来,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一直动。他没睡,眼睛半睁着,看那些树、田、路牌,一样一样往后倒。
到长乐机场的时候,下午四点出头。国际出发厅人不算多。
尤默压着帽檐,把箱子办了托运。头等舱的通道没什么人,证件递过去,工作人员扫了一眼,又抬眼看了看他,没多问,章一盖,人就过了。
候机厅的玻璃墙外,天还亮着,飞机一架接一架滑出去,拖着长长的白痕,把天划开一道又一道。
一路没什么人认出他。偶尔有个人多看了两眼,目光在他帽子底下转一圈,也就过去了。这半张脸遮惯了,他早不当回事。
候机的时候,旁边两个姑娘举着手机,正低头看什么。其中一个小声念了一句:“路途新代言人……又是这个蒙面的。”
“管他是谁,歌好听就行了。”
尤默没吭声,把帽檐又压低了一点。
登机口叫了号。他拎着包,头一个上了飞机,座位靠着窗。飞机滑跑,拉起,闽南的山和海一点点缩下去,缩成窗外小小的一块。
过完边检,取了箱子出来,夜里的风比国内凉一些。他没让姑父安排人来接,自己叫了车,往首尔城里去。路牌上的韩文,他从入夏就没再见过,看着还有点生。
车一路往冠岳山那边开,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。到宿舍楼下,已经快十点。
宿舍楼下便利店还亮着灯,路边炸鸡店没打烊,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说笑。这地方他住了一年,闭着眼都摸得到路。可今晚回来,还是觉得哪儿不太一样了。
刷卡进去,把箱子拖回宿舍。宿舍里灯还亮着,金成浩坐在自己床边,吉他搁在腿上,正低头调弦。听见门响,他抬眼看了看,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尤默把箱子靠墙放好,弯腰拉开拉链,从里头掏出两袋东西,往金成浩桌上一搁,“家里带的。肉脯和馅饼。”
金成浩放下吉他,拿起来看了看,翻到背面扫了眼标签:“谢了。”他拆开一袋,捏了块肉脯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点了点头,“还行,有点甜。”
“闽南口味。”
他吃完,起身去洗手间,拧开水龙头冲了两遍手,用纸巾擦干,才回来坐下,“比你回去时候说的时间早了几天。”
“家里没什么事,就提前回来了。”
金成浩没再多问,又拿起吉他,随手拨了两下弦。
尤默收拾了一番,洗了把脸,给家里发了条消息:「到了。」
李薇薇回得倒快:「被子放了一暑假了,记得换一套新的。」
尤默应了一声,从柜子里翻出被套换上,把原来那床叠起来,搁在一边,打算明天白天再拿出去晒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