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月27号，中秋。
尤默到清潭洞的时候，日头刚爬过院墙。车停在院外，他拎着两袋水果进了院子。
小姑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。灶上炖着一锅汤，案板上摊着泡发的香菇、切好的五花肉，旁边一小碟新剁的蒜。
“来了。”小姑头也没抬，“洗手，把那盘鱼端过来。”
尤默洗了手，把鱼端过去看了一眼。
小姑做闽南菜做了小半辈子，近来添了个毛病，爱创新。
上回是清炒时蔬里搁她自己调的辣椒酱，辣得尤默扒了两口饭。这回，她又往汤里动了手脚。
“这汤里搁什么了？”尤默凑过去闻了闻。
“沙茶。”小姑说，“跟骨头汤一块儿炖的，鲜。”
“骨头汤搁沙茶？”
“我乐意。”小姑拿勺子敲了敲锅沿，“你妈要是在，又得说我胡来。”
尤默没接。他从小听惯了这一套。妈妈常年不在身边，小姑就是半个妈。
韩国也过中秋。这边的中秋叫秋夕，跟农历八月十五是同一天。一到这几天，全国放假，城里的人往老家赶，高速堵成一条长龙，火车票一票难求。
韩国人过秋夕，要祭祖、扫墓，一家人围着桌子吃松饼，一种半月形的米糕，里头包着芝麻、栗子、豆沙。超市从一个月前就摆起礼盒，韩牛、苹果、洗发水，什么都往盒子里装。
可小姑家在首尔住了这些年，入乡随俗归入乡随俗，到了中秋，桌上摆的还是闽南那套。月饼、骰子、博饼，一样没少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尤默把袖子放下来。
“哪儿去？”
“接个人。”
小姑手上的铲子停了一下，笑了笑，没再问，只说：“早点回来。”
小姑家离 cUbE 走路一刻钟。他没开车，顺着巷子走过去。
中秋的日子，路上空。行道树底下，落了一地碎光。
尤默把袖子又往上挽了挽，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带着点凉。
他从小过中秋，桌上的人总是稀稀拉拉。他爸妈忙，一年到头在飞机上。团圆饭这三个字，他家用得最虚。
往年这时候，他不是一个人在家，就是去爷爷家或者外公，跟他们一起过，出来看两眼月亮，然后就回家。
今年不一样了，桌上要添一个人。
想到这儿，他自己先把嘴角压了下去。
走到巷口，宋宇琦已经站在楼下等着了。浅色外套，手插在兜里，攥着手机来回踱步。
看见他，她马上走到他面前：“你走过来的？你不是住学校吗？”
“今天在小姑家。”尤默顿了顿，又说，“你生日那天，我不是没过去嘛。等下给你做两个菜，好好吃一顿中国菜，补补。”
宋宇琦脚步停了一下，扭头看他，没说话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把嘴角压下去，跟他并排往回走。走两步，她鼻子动了动。
“什么味儿？这么香。”
“我小姑在做饭。”
她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问，可走了几步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尤默看得清楚，没吭声。
回到院子，念念已经在院门等了，一见他就喊：“默哥！”
尤默应了一声，念念马上扑上来抱他的腿。
宋宇琦站定，抬头看了看这一院子。她以前只在公司听人八卦过，什么“明星聚居地”“一套顶别人一辈子”，只当是段子。这会儿真站在院子里，才觉得那话不夸张。
小姑提着锅铲从厨房出来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先上上下下看了宋宇琦一眼，“来了。快进来，外头凉。”
宋宇琦鞠了个躬：“姑姑好。”
“好，好。”小姑应着，回头冲尤默使了个眼色。
“默仔。”她端着锅铲，忽然又扬声说了句，“上回你哥还说呢，阳阳他们几个当哥的，别到时候比默仔还慢。”
尤默：“……”
“我现在是听明白了。”小姑自己先乐了，转身回厨房，“进来坐。”
尤默站在原地，没接话。宋宇琦在旁边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耳朵尖却有点红。
念念仰着头，把宋宇琦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，忽然开口：“姐姐，你好高。”
“你也很高。”宋宇琦蹲下来，跟她平视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念念。”
“念念好。”
念念歪着头，又看了她两眼，忽然伸手去够她垂下来的头发。宋宇琦把头偏过去让她摸，念念摸了一下，心满意足地跑开了。
尤默没让她们多聊，把袖子往上一挽，进了厨房。宋宇琦跟过去，靠在门框上看着。
灶台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菜，是姑妈提前备下的，切得整整齐齐，只等着下锅。尤默系上围裙，先开了火，又弯腰从橱柜里翻出调料，一样一样排开，动作看着不慌不忙。
他知道宋宇琦是北京人。小姑这一桌子闽南菜，又辣又鲜，她未必吃得惯。毕竟小姑现在这创新，自己有时候都遭不住。
他想了想，自己动手，做了两道她上回在晋江吃得最多的，应该算是她能够接受的菜。
头一个姜母鸭。鸭块下砂锅，姜片铺了厚厚一层，米酒和老抽压上去，小火慢慢煨。姜的辛香混着肉味，一点一点往上冒。
第二个佛跳墙。海参、花菇、鹌鹑蛋，一样一样码进坛子，高汤封口，也是慢火。两样都是闽南的老做法，费工夫，不花哨。
宋宇琦站在灶台边，看他往砂锅里码姜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：“上次在晋江，你家也是这两道吧？”
厨房里静了一下，只有砂锅在咕嘟。尤默把火关小了些：“家里就这几样，别的我不会。”
“没想到你真会做饭啊。”她补了一句，声音很轻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尤默没接话。他想起上回那个视频发了后，她一条一条数他的灶台、碗橱、那棵龙眼树，末了问一句“巧不巧”。这回她学乖了，只说“你家”。
菜端上桌的时候，小姑那几样已经摆齐了。闽南菜占了大半，红烧肉、清炒时蔬、那锅沙茶汤，加上尤默做的两个。
姑父林成宇从里屋出来。
宋宇琦刚跟着尤默走到桌边，一见他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尤默看在眼里。她是cUbE的练习生，姑父是cUbE的股东，公司应该有大股东图片展示的。来到小姑家，她迟早要认出他，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。
姑父招呼她坐，问了两句在这边习不习惯，就没别的话了。
宋宇琦一坐下，小姑就往她碗里夹菜：“尝尝这个，我炖了一上午。”
“谢谢姑姑。”
尤默在她旁边坐下，眼睛没往她碗里看，耳朵却竖着。
宋宇琦先尝了小姑夹的那块，慢慢嚼了两下，点头：“好吃。”
“辣不辣？”小姑问。
“不辣。”宋宇琦说。
小姑自己舀了一勺尝了尝，皱了下眉：“看来味道不够啊。行，下回再添点。”
“别添了。”尤默说，“上回那盘青菜，我三天没缓过来。”
“挑剔。”小姑瞪他，“人家姑娘都没说辣。”
尤默没接，伸手把那锅姜母鸭往宋宇琦那边推了推。她夹了一块，咬了一口，慢慢嚼着，没说话。
饭吃到一半，姑父说了几句公司的事。他呷了口茶，朝尤默那边抬了抬下巴，“对了，默仔。IU那边，前阵子托人找到我这边，要个练习生过去，教她说中文。”
“嗯。”尤默低头扒饭。
“我起先还纳闷，一个唱歌的，学中文做什么。”姑父摇摇头，“后来才知道，她下半年要去中国开几场，想练几首中文歌。”
“教了这些天，听说她挺满意。”姑父顿了顿，看着他，“Emo给她写的那首歌，她说喜欢得不得了，没见过这么合心意的。”
“林叔叔公司生意挺好啊。”隔了会儿，宋宇琦忽然说。
“还行。”姑父摆摆手，“小门小户。”
“大公司。”她端起碗喝了口汤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语气也平平的。
小姑在旁边笑了一下，顺手把话头岔开：“吃菜吃菜，光说话干什么。”
念念不肯上桌，非挤在尤默边上，一会儿拉他的袖子，一会儿要他剥虾，“默哥，你给我剥。”
尤默剥了一只，放进她碗里。念念又指了指宋宇琦，“这个姐姐，是你什么人？”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宋宇琦正舀了一勺佛跳墙往嘴里送，勺子停在半空。她没抬头，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尤默低头看了念念一眼，反问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宋宇琦的勺子还悬着，那口汤没送进去，也没放下。她盯着碗里那点晃动的汤水，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。
念念歪着脑袋想了半天，说：“好看的。”
“……”
小姑和姑父听到这里直接笑出了声。
宋宇琦这才把那勺汤送进嘴里，慢慢咽下去，拿纸巾按了按嘴角。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耳根却一路红到脖子。
尤默低头，嘴角压了压，没压住。他把手里刚剥好的那只虾，顺手搁进了宋宇琦碗里。
宋宇琦低头看着碗里那只虾，没动。
念念眼睛尖，一看，急了：“默哥，你变了！”
“……”
一桌人笑得更大声了。小姑笑得拿手背直拍桌子，姑父端着碗，肩都在抖。
尤默耳根热着，把剩下那半只虾塞进念念嘴里：“吃你的。”
念念含着虾，腮帮子鼓鼓的，还不忘瞪他，那眼神明摆着，默哥你以前不这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