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饭,小姑从里屋端出一盒月饼,还带出来一副骰子和一只大碗。
“中秋,博一博。”
闽南人的中秋,兴博饼。一盒月饼,一副骰子,谁掷的点数大,谁中状元。小姑说,这是老家的规矩,一桌人热热闹闹掷一晚上,比对着月亮干看有意思。
她把骰子往碗里一倒,先掷了个二举。念念扑过去抢着掷,掷完还扒着碗边数点数。姑父和尤默扔完,很快就轮到宋宇琦。
她攥着骰子,先看了看别人,才使劲一扔。碗里哗啦一响。
“状元!”念念拍手。
宋宇琦愣愣地看着碗里,又抬头看了一圈,笑出了声。
“第一把就状元。”姑父难得开口,端了下茶杯,“好兆头。”
小姑把那块最大的月饼塞给她:“头一回上门就中状元,有福气。”
博饼完,宋宇琦帮着收碗,跟着小姑进了厨房。
她在灶台前站了站,忽然问起尤默:“你们家,是不是都会做饭?”
尤默手里正擦桌子,顿了一下:“上次不是跟你说过,我爸妈老出差,我一个人在家,自己学了点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端着一摞碗出去的时候,她心里忽然沉了一下。
一个人在家,自己学了点。这话他说得轻巧。她想起他点菜时熟门熟路的样子,想起他在首尔开着车满城跑,哪条路都认得。
她端着碗进了厨房,小姑正背对着她忙活。她站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小姑,他小时候,是不是挺早就自己照顾自己了?”
小姑手上没停,隔了两秒才应:“他爸妈忙。尤用去上大学那年,他才八岁。那之后,家里就他一个人了。”
“那……没请个阿姨什么的?”
“请过。”小姑把碗接过去,声音低了些,“他不习惯。家里多个人,他反倒不自在。后来就没再请了。”
“那他一个人……”
“外公外婆、爷爷奶奶,有时候过来看看,做顿饭。”小姑拧开水龙头冲碗,“但多数时候,还是他一个人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也知道他家那个情况。我哥和嫂子给他报过很多班,说是培养气质。钢琴好歹算是学出来了,踢球踢了两年,教练说挺有天赋,就是在场上就不肯多跑一步。”
宋宇琦站在那儿,听着,没接话。
她忽然想起尤默最早的那首《Faded》。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,只听过歌。旋律简单,词也少,反反复复就那几句,像一个人对着空房间说话,说着说着,连自己都听不见了。
那时候她只觉得好听,觉得有味道。现在她才反应过来,那哪是什么味道。那是一个人待久了,自然而然带出来的东西。
宋宇琦刚准备说什么,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屏幕,走出厨房,接了起来,声音放轻:“妈。”
尤默离得不远,听见那头絮絮叨叨,隔着电话都热闹。问她吃了没,吃了什么,住的地方冷不冷,被子够不够厚。
她嗯嗯地应着,偶尔插一句“吃了”“挺好”“放心吧”。
挂了电话,她回来,眼睛有点红。
“你妈惦记你吃得好不好?”尤默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跟她说,今天吃得挺好。”
宋宇琦没说话,低头洗碗,耳朵尖有点红。
下午没什么事,念念缠着尤默要弹琴。
小姑家客厅角落摆着一架旧钢琴,漆面有些发暗,琴键却擦得干净。念念掀开琴盖,自己先按了两下,叮叮咚咚的,不成调。
“你弹。”她拽尤默的袖子,“你上次弹的那个,好好听。”
尤默被她拽过去,在琴凳上坐下。他随手弹了几个音,散漫的,像是在试琴。那几个音慢慢连起来,成了一个调子,低低的,慢慢的,像一个人在空屋子里踱步。
宋宇琦本来坐在沙发上剥橘子,剥到一半,手停了。
她没听过这首。没词,就一段钢琴,旋律简单,却很抓人。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,说不上来。
然后调子一转,轻快起来。变成了小孩子都会哼的那个欢快的《两只老虎》。念念立马跟着唱起来,跑调也唱,唱得大声。尤默手上快了,弹得利索,像在逗她。
宋宇琦这才反应过来,刚才那段,是试音。可那个试音的调子,她总觉得在哪听过,又说不上来。
念念趴在他旁边,伸着手指去够琴键:“教我。”
尤默把念念的手放上去,按着她的手指,一个音一个音地敲。念念学得认真,小脸绷着,按错了就自己重来。宋宇琦坐在旁边看着,橘子忘了吃,搁在茶几上,晾着。
等念念弹完一遍,跑去找小姑要月饼吃,琴凳上就空了。
宋宇琦看了一眼钢琴,又看了一眼尤默,“我也试试?”
“坐。”他把琴凳让出来。
她坐上去,手指搭在琴键上。古筝的弦她熟,钢琴的键是头一回摸,按下去有点重,回弹也慢。她试着弹了个音,又弹了一个,手指有点僵。
“手型不对。”尤默站在旁边,弯下腰,伸手把她手腕往下压了压。
手指碰到她手腕内侧,很轻的一下。他没多停,压完就收回来,直起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她也没动,就那么让他压了一下,然后把手重新放上去。耳朵尖有点热,但她没躲。
“别端着,放松。”他说。
她照做,又试了几个音,慢慢找着了点感觉。do re mi fa,一个一个往外蹦,弹得慢,但都弹对了。
“你当年学琴,也这么认真?”她问。
“我当年,”他直起身,“能偷懒就偷懒。”
她抬头看他,想起小姑说的那句“在场上就不肯多跑一步”,忍不住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低头继续按琴键。
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当练习生,没事可以练练钢琴。”
“嗯?”
“很难直接用古筝创作。”他说,“一般写歌,都是用吉他或者钢琴找感觉。你以后要是想自己写东西,可以学一点钢琴。”
她手上停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这人从来不说“你应该做什么”。他不说“你得练钢琴”,不说“你该学学写歌”。他只是把一件事的好处和原因摆在你面前,然后等着你自己走过去。
她低头按了个琴键,do。声音短促,干净。
还有今天看到他姑父,她才明白那时候他说有公司会去北京招人,说得那么肯定,时间、地点,清清楚楚。她当时只当他是消息灵通。
原来不是。原来那条路,早有人替她铺好了。只是铺路的人,从来没提过。这就是霉霉说的百密无一疏吗?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我练。”
“先从音阶开始。”他重新弯下腰,手指点了点琴键,“我教你。”
月亮升上来的时候,尤默开车送她回宿舍。一路没什么车。前面那一轮月亮,又大又圆,挂在路边楼顶上。
宋宇琦靠在座位上,没睡,也没说话。
到了楼下,她解开安全带,手搭在门上,忽然说: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尤默手还搭在方向盘上,偏过头看她。
“谢谢你做的那两个菜。”
尤默没回头,目光落回前方,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,问了一句,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她顿了顿,手指在门把上收紧了一点,“有点像个熟人做的。”
尤默没接话。他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咽了口什么。
她推门下去,走到楼门口,又回头,“尤默。”
“嗯?”他抬起眼看她。
“你参与了那首歌,”她说,手插进外套兜里,语气不轻不重,“都没跟你姑父说一句?”
尤默愣了一下,嘴张了张,没答上来。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收了一下,又松开。
“你姑父人挺好的。”她笑了一下,眼睛弯弯的,转身要进楼。
“你这是给老板发好人卡呢?”尤默说,声音里带了点笑,可那笑浮着,没落到实处。
她回头瞪他一眼,眉毛一挑:“我什么也没说。”
“嗯。你什么也没说。”
她转身上楼,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两下,没了。
尤默坐在车里,没有马上发动车子。他盯着楼门口那盏灯看了一会儿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磕了两下。他知道,这话里有点什么,可一时半会儿,他没想出来是什么。
不管了,先回去睡觉,肯定是今天起来早了,没睡好,到这个点有点迷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