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演出完了,尤默在北京又待了几天。
第二天早上,他睡到自然醒。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,在对面屋脊上落了一排,歪着头,一抖一抖的。他躺着看了会儿,伸手摸过手机。
屏幕刚亮,消息就一条一条往外蹦。
打头的是陈赫。「尤默!国庆那个合唱我看了!弹钢琴那个是不是你?」
尤默盯着那两行看了两秒,回过去:「是我,就会弹一点。」
「还谦虚。」陈赫那边回得飞快,「我特意放大了看,作词那栏上写着你的名字。」
「他们让写的。」
「行啊你小子。」一串大拇指跟着进来,「Emo写的曲子,你给配的词。你俩这交情,处得可以。」
尤默没接这句,回了个笑脸。
「对了,」陈赫又冒出来一条,「上次问的和你合作的Emo,啥时候赏脸来我们节目录一期啊?你俩关系这么铁,帮着催催呗。」
「我问问他。」尤默打了个字,又补一句,「他不爱上节目,而且他戴口罩水都补不了。」
「就知道你这话。」陈赫发了个摊手的表情,「那先不说这个。今晚上号不?我这边组了个局,就差你一个。」
「这两天没时间。」尤默想了想,敲下去,「在北京,有点事。」
那边顿了顿,「那行,你先忙。回头有空开黑啊,Emo那边也帮我催催。你那边有啥需要帮忙的直接说。」
「嗯。」
刚退出去,又一串消息进来。这回是泰勒。
「Emo。起来了吧?」
「有人把你那段视频转给我了。这次没戴口罩,没蒙面,在那儿弹钢琴。我看了两遍才敢认。」
「你平时脸藏得比谁都严,怎么这回露得干干净净?」
尤默盯着这几行,回过去:「文工团的合唱,我就在边上弹两下。」
「就两下?」那边回得飞快,「还是你会玩,节目单上一个真名,一个艺名。」
尤默:「……那不一样。」
「哪儿不一样?」她发来个挑眉的表情,「我头一回见你站在那么大一个台上,不蒙着东西。看了,还行。」
「别拿我打趣。」
「没打趣。」她说,「我说的是真的。你的作曲能力,和嗓音能力,摘掉口罩才能完全展现啊,藏久了,可惜。」
尤默看着这行,没回。
「行了,不逗你了。」她顿了顿,「十一月首尔,我到了找你。」
尤默:「嗯。」
他放下手机,靠回沙发里。这两条消息,说到底是冲着同一个晚上来的。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,翻了个身,又躺了一会儿,才慢慢起来。
洗漱完,他在桌边坐着,发了会儿呆。想起临走那天,宋宇琦说的北京的果脯,要是顺路的话。前两天她又发消息,说食堂的饭吃不惯,老惦记家里那口炸酱面。
这会儿想起来,他倒有点明白她那句“果脯”是什么意思了。
他站起身,拿了件外套出门。
十月的北京,天高。街上梧桐叶子开始黄了,风一过,簌簌往下掉。前头是家早点摊子,油条刚下锅,滋啦一声,白烟往上蹿。
城里的稻香村有好几家,他挑的是老字号那家。门脸不大,玻璃柜台擦得锃亮,柜台后头挂着一排木头价签,一格一格码着各色点心。
玻璃柜里,果脯、茯苓夹饼、山楂锅盔、牛舌饼、南瓜酥,颜色深的浅的,堆得齐齐整整。一股甜香混着油酥的味道,从柜台后头漫出来,隔着玻璃都往鼻子里钻。
一个系围裙的大姐在柜台后头,见他在那儿站着看,招呼他:“小伙子,买点心?送人还是自己吃?”
“送人。”
“送人就多点几样,凑个盒,好看。”大姐抽了张纸盒出来,“果脯要不要?”
“要。”尤默指了指,“来点果脯,再来点茯苓夹饼。”
“甜的配咸的,正好。”大姐手脚麻利,拿夹子一样一样往外拣。
尤默想了想,又添了两样,豌豆黄,驴打滚。
大姐抬头看他一眼:“这两样是现做的,放不住。你送多远?”
“首尔。”
“那可不成。”大姐把豌豆黄又收了回去,“带不了远路,出了京就得坏。要带,就带干的。果脯、夹饼、牛舌饼、山楂,这些压得住。”
尤默点点头,由着她换。“麻烦,装两盒。”
“得嘞。”
大姐手脚快,夹子起起落落,一盒装甜口,一盒装咸口,拿油纸垫底,盖上盒盖,最后抽了根红绳,三下两下系了个结,动作利索得像干了一辈子。
尤默拎着出了门。两个盒子不重,红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,晃晃悠悠的。
进院门的时候,先看见妈蹲在檐下,脚边撂着个鼓鼓囊囊的大纸袋。
“回来了?”李薇薇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东西都买齐了?”
“果脯买了。”尤默把两盒点心搁到桌上。
妈瞥了一眼,眉头一挑:“就这个?”
尤默顿了顿:“……果脯不就有了。”
“有你的。”妈弯腰把那个大纸袋提起来,往桌上一放,“早给你备下了。”
尤默打开看。一只老字号的烤鸭,真空装了,边上垫着冰袋,另有两样北京的特产,每样都用油纸裹得齐整。
他愣在那儿。
“你回来那天说这趟要带点北京的东西给朋友。”妈一边理那袋东西,一边说,头也没抬,“我记着呢。”
“我就随口一说。”
“随口说的,我都记着呢。”妈手上没停,“你自己想带什么,未必想得明白。我替你安排了。”
尤默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看什么看?”妈白他一眼,“公司那边出货的路子熟,这种要带走的东西,天天运。过关的事,你不用操心。明儿临走,提上就行。”
隔了会儿,妈又开口:“给那姑娘带的吧?”
尤默准备接的手一顿。
“上回在咱家吃过饭那个,北京的。”妈抬眼看他一下,“你妈我还记得。”
他没接话。妈也没追着问,只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:“送人的东西,自己拎着。嫌重就少拿两样。”
尤默抱着那袋东西,站在院里。他其实没打算这么郑重。那天随口说过一句。他妈安排了一大袋东西。
第二天下午的航班,两个多钟头,落地仁川。
他正要掏手机叫车,就看见外头停着一辆黑色的车,一个上了年纪的师傅靠在车门边,像是等了有一会儿。
“是尤默先生吧?”师傅看到他,迎上来,接他手里的箱子,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,“先上车,路上说。”
尤默愣了一下。他这趟是自己回来的,没跟谁提过。
“尤总把航班发过来了。”师傅替他拉开后座的门,“让我来接你。”
他没再多问,上了车。
“回学校?”师傅问。
“先去清潭洞。”
车出了机场,天一点点沉下来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。他靠在后座,看窗外,没睡。
到清潭洞,他让师傅停在一栋楼底下。那栋楼他来过,宋宇琦的宿舍在这儿。
他拎着那袋东西上楼,敲了敲门,没人应。他站了会儿,才想起来,这个点,人应该还在公司。
他下了楼,拉开车门,坐回后座。
“等人?”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他。
“嗯。”
师傅没再问,把火熄了。车里安静下来,只有外头偶尔过去一辆车,灯从窗上划过去,又暗下来。
等了小半个钟头,巷口那头过来三个人。
尤默看见是宋宇琦走在中间,一边一个。他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
叶舒桦先反应过来,拿胳膊肘捅了捅宋宇琦。
宋宇琦抬头,看见车上下来的人,脚下顿住了。“尤默?”
她几步过来,后头两个也跟上来,好奇地打量,“你怎么在这儿?你不是在北京吗?”
他把那袋东西提起来,递过去。“今天回的。”
她接过来,掂了掂,愣了一下,“这啥?”
“你要的,给你带的。”
她拆开袋口。上头是果脯、茯苓夹饼,油纸包着,系着红绳。
“你把稻香村搬来了?”
“给我们的?”旁边的金米妮凑过来,一字一顿地问,眼睛都亮了。
尤默看了宋宇琦一眼,“你们帮她分担一下。她一个人吃不完。”
金米妮“耶”了一声,伸手就去够。叶舒桦也凑过去,两个人一人抓了块果脯,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好吃。
宋宇琦抱着那袋东西,嘴角压了压,到底没压住。
三个姑娘蹲在楼门口的台阶上,你一样我一样地往下翻。
翻到底下,舒桦摸出个沉甸甸的,拎起来一看,是只真空包装的烤鸭,红标签,边上还垫着冰袋。
“烤鸭?”三个人都停了手。
“这么大一只,你从北京拎回来的?”舒桦掂了掂,眼睛瞪得溜圆。
米妮凑过去看标签,一个字一个字念:“北京……烤鸭。”
“我妈让带的。”
宋宇琦抱着袋子看了他一会儿,没说话,低头把底下那两样也掏出来。一样是酱菜,一样是果仁儿,油纸裹得方方正正。
“阿姨这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把半个北京城给我捎来了。”
舒桦咂嘴:“姐姐,你这朋友,够意思。”
宋宇琦没接,把那两样放回去,把袋口重新收好。
然后,舒桦摸出一块山楂锅盔,刚要咬,被米妮拍了下手背:“练习生,不能,胖。”
“就一块。”
“你上回,也这么,说。”
宋宇琦在旁边笑着吃完一个果脯,含糊道:“考核过了,犒劳一下。”
“考核怎么样?”尤默问。
“过了。”她说得轻描淡写。
“哪里过了?”舒桦撇撇嘴,替她说,“这一批要刷下去两个。她从考核前一周就没睡好,天天加练到后半夜,回来倒头就睡,早上连饭都不吃。”
“你别说。”宋宇琦踹了她一脚。
她转头看尤默,像是不想让他多想,补了一句:“没那么夸张。就是这阵子考核多,压着,喘口气都难。”
尤默听着,没作声。灯底下,他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瘦了。”
“哪有?”她下意识摸了摸脸,“我们天天称体重的,胖一点都得挨说。”
他想了想,过了一会儿,才忽然开口:“你下次休息,是哪一天?”
“周日。”她愣了一下,“怎么了?”
“那天我来接你。”他说得随意,“首尔边上有条江,沿江有段路,开着车慢慢走,挺开阔。你天天闷在练习室,出去透透气。”
三个人都停了手,齐刷刷看他。
宋宇琦先反应过来,耳根有点热:“你……带我兜风?”
“正好周日有空。”
舒桦在旁边起哄:“我们也想去。”被米妮一把拉住。
宋宇琦抱着那袋东西,低下头笑了下,声音不大:“行吧。那说好了。”
尤默站在原地,看她们三个抱着东西上楼。楼道里的灯一层层亮上去,隐约还能听见舒桦的声音,一句接一句,好像在学谁说话。
见到他到了房间,他才转身回到车上,让师傅开回学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