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节后第二天,9月28日,尤默收拾了个小箱子。
明天回北京,待三五天。国庆文工团那边有场演出,得提前过去合练。这种事向来是他哥那头对接,末了跟他说一声时间地点,两句话就完。
临走前,他给宋宇琦发了条微信:「我明天回趟北京。」
那头回得不快。「怎么突然回去?」
尤默盯着屏幕,想了想,敲下去:「保密项目。国庆你就知道了。」
那头半天没动静。他又补了一句:「有没有什么要我帮你带的?」
还是没动静。他把手机揣兜里,拎起包,快出门了,手机才跳出来一条。
「不用。」
他站在门口,单手打字:「真不用?」
「……那个。」她磨磨蹭蹭,「北京的果脯,要是顺路的话。」
「顺路。」
「我随便说说的。」
「记下了。」
那头没再回。尤默把手机收进兜里,笑了笑。他其实早想好了,稻香村那头有家老铺子,茯苓夹饼、果脯,一样来一点。
从首尔飞北京,两个多小时。飞机上他睡了一路。
落地是下午。天阴着,风里已经带了秋的意思。车往城里开,路边的电线杆上,还挂着上个月田径世锦赛的宣传旗。
出租车司机一路跟他聊,从世锦赛聊到国庆,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。
“那接力,你在现场看的?”尤默问。
“哪轮得到我?”司机啧了一声,“票早抢没了。我在家看的直播,第九道啊,你说巧不巧。”
“巧。”
“后来那四个孩子绕场,我给看哭了。”司机说,“我儿子今年上初中,我让他别刷手机了,练练跑步去。”
尤默没接话,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楼。他上个月还在首尔,这条街、这面旗,都隔着一层屏幕。
上个月,世锦赛在鸟巢办了十天。男子4x100米接力,四个小伙子从最外的第九道跑出来,跑出个“第九道奇迹”。
原本第三个冲线,美国队犯规被取消成绩,他们便从铜牌补成了银牌。这是亚洲人第一次站上这个项目的领奖台。那几天,全国都在说苏炳添,说那四个接力队成员。
到家门口,妈已经在院里等着了,“默仔。”
她一边领他往屋里走,一边回头:“你那件厚的带了没?北京这两天早晚凉。”
“带了一件。”
李薇薇瞪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进屋给他把窗户关上。
尤默把箱子拎进去。这宅子他熟。上回来还是过年,一家人挤在一处,热热闹闹。这回清净些,就他和妈在这边。
他小时候在这院里待过几个暑假。那会儿爸妈忙,把他往这儿一放,一放就是两个月。院里那棵老枣树,他年年够,年年够不着顶上的。
刚坐下,手机推送里跳出一条。
是尤用。深色西装,站在台上,讲的是星途下一步要干的事:把短视频和直播单拆出来,做成一个平台,往海外推。
大屏上打着一行主题:《从〈一球成名〉,到每个人都是主角》。底下还有半句,星海,帮每个人发光发亮。
有人转了片段,配文说“星途的尤总,讲短视频都是先讲足球”。
底下评论一片夸,说他沉稳、有格局,年纪轻轻把一摊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尤默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,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台上那套,还是上个月在老家,他先跟他哥提的。
“看你哥呢?”李薇薇端着水杯过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哥这几天忙,人在深圳。”她说,“国庆那场,他让我跟你说一声,你自己当心点。”
“知道。”
隔着客厅,他哥那点“沉稳有格局”,他从小看到大。
印象最深是有一年暑假,尤用答应带他去海边,临出门接到电话,说有事,让他自己去。他一个人在沙滩上坐到天黑,回家发现尤用在家打游戏,倒过来问他海边怎么样。
他拿起手机,给尤用发了句:「用哥,论坛看了。挺能说啊。」
那头回得倒快:「少看那些。演出顺顺当当的,别给我丢人。」
「丢不了。」
隔了会儿,那头又跳出来一条:「对了,十一月霉霉首尔那几场,我带你嫂子过去转转,散散心。」
尤默看着这行字,嘴角一撇,回:「难得啊,终于舍得带她出来玩玩了?」
那头半天没动静。尤默盯着屏幕,能想象出尤用在那边皱着眉的样子。过了一会儿才蹦回来一句:「我用你教?我都结婚有娃了,你还在学校写作业呢。」
「行行行,你厉害。」
「票早订好了,你到时候接一下,别迟到了。」
「得,又成我活儿了。」
尤默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,靠进椅背里。他哥说得轻巧,可尤默知道,尤用这人能抽出几天假,不容易。
30号一早,尤默去了空军文工团。
自从七月底填好的词通过之后,八月又来回磨了好几回,一句一句抠。到八月下旬才算定稿,现在团里已经排练一个多月了。
这次来,还是邵团长亲自迎接的。
“按原定,第一句钢琴独奏,是团里自己人弹。”邵团长说,“可这是这首歌头一回上正式演出,又赶上国庆。管事的一合计,干脆,把你请来。”
尤默点头。当初邵团长就提过,七月底录过一版钢琴。后来九月他在首尔,来来回回不方便,就没能一直过来跟排练。
“我们这边,嘴巴严。”邵团长身边的人把他领进去,一句多余的话没有,“排练厅在东头,一天两场。”
排练厅里,合唱团站了四排,一水的藏青制服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。指挥是位年长的老师,姓周,看到他过来,远远冲他点了下头。
“把开头定住,我们就好进。”
尤默坐到钢琴前。手一搭上去,厅里就静了。他起了四个音,一遍过。
周老师抬手,合唱接进来。声音一起,厅顶那层灰都像被震下来一点。一遍合完,周老师没说话,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,脸上的皱纹动了动。
“再来。”
第二遍,周老师让他把开头放慢半拍。第三遍,又让他把最后那四个音压实。怎么安排,尤默就怎么做,一句都不问。他坐下就能进状态,从来不用预热,也毫无压力。
练到下午,胳膊有点酸。临走,干事追出来叮嘱了一句:“节目单早印好了。上台之前,不许对外说。”
“明白。”
10月1号国庆。
演出在下午。台上一压光,底下坐得满满当当,连过道都加了座。钢琴早就挪到台口偏左,谱架上摊着那几页,尤默提前坐了上去。
报幕的声音往下走,走到那一行:作曲 At Emo way,作词尤默,合唱,空军文工团。
“At Emo way”几个音一出口,底下起了一阵不大的骚动。这个名字,如今认得的人不少。不说今年爆火的《See You Again》,给冬奥写的《雪花》,在场的差不多都听过。
前排的伸着脖子往台上看,想瞧瞧那个只露过一双眼睛的人,今天在不在。看是看不见的。台上四排藏青制服,弹琴的那个一身深色,节目单上写的是“作词尤默”。
也没人往他身上想。那个蒙面的人从来只露一双眼睛,台上这个,露得干干净净。在场的,没几个认识尤默。
四个小节的引子起,弦乐跟进来,铜管压在底下,不抢,只垫着。合唱的声浪一层一层往上叠,从台口漫到后墙,再荡回来。
他坐在钢琴后头,眼睛看着键,手稳得很。跟底下那座山似的声浪,一开一合,推着走。他不抬头,也不看指挥,就盯着自己那几页谱子,该进的进,该收的收。
中间有一段,声浪压下来,只剩钢琴和女声吟唱。他手指落得慢,一个一个音,把底下托着。那几小节里,整个厅都静了,静得能听见琴键回弹的细响。
一曲终了,掌声炸开。
尤默和所有乐器伴奏的一起站起来,合唱团的成员也跟着,一起向观众席欠了欠身,然后退回侧幕。
后台走廊里,他还穿着演出那身。有几个年轻的合唱队员从他面前过,冲他点了点头,谁也没多问。
那天晚上,那段合唱的视频就在网上传开了。
国庆当天没什么别的看,一段军旅合唱,钢琴起头,声浪一层压一层,看着提气。转发的人不少,夸的也多。
热闹的是懂行的那拨。有人翻出原曲,说这钢琴起头的四个音,跟原版一个味道。那首原曲,正月里就发过了,本来就挺火,这么一唱,热度又往上顶了一截。
然后就有人说了别的。说这个曲子,之前好几个文工团都看上了,没想到是被空军抢了先。
那天夜里,宋宇琦的微信来了,「你上电视了。」
尤默回了个「嗯」。
「国庆那个,弹钢琴的。」她说,「这就是你上回说的保密项目?」
「嗯。」
那头半天没动静。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,正准备锁屏,消息又跳出来:「这次你们换了顺序了。以前你只挂作曲,还是二作。这回,换作词了。」
尤默看着这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:「你还看这个?」
「我看得仔细。」那头发来个得意的表情,紧跟着又补一条,「别小看人。」
尤默盯着屏幕,嘴角动了动,没再回。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,靠回沙发里。窗外北京的夜沉沉的,对面楼上还挂着国庆的灯笼,红通通的一片。
紧跟着,班里那个群也热闹起来。有人把视频甩进来,问了一句“这不是咱们班那谁吗”。底下立刻有人接话,说可不就是他,当年坐最后一排那个。说着说着,又拐到别的事上去了。
手机又响了一下,伟哥发了个私聊:「咸鱼,你终于不藏了。当年让你在学校迎新晚会上弹一首,你死活不肯。」
尤默回了个笑脸:「那会儿弹得不行。」
林伟跟了一句:「行,不打扰你了,回头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