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号晚上，宋宇琦在舒桦她们宿舍。
舒桦窝在自己床上刷剧，手机举在眼前；米妮趴在桌上，一边看一边往嘴里塞薯片。宋宇琦坐在窗边，腿上摊着一本书，翻了两页，又搁下了。
她有点走神。眼睛总往窗外飘。楼下那条路，晚上没什么人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的，还是昨晚那几句。她当时回了句“去你的”，发完就没敢看手机了，可那两行字搁在那儿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
他以为她蒙在鼓里，以为那几句话说得巧妙，藏得好，其实在她看来，就是变着法子把那层意思摆到她面前。
她突然心口那块跳得厉害。
“姐姐。”舒桦头也不抬，“你书拿倒了。”
宋宇琦低头一看，还真是，“……歇会儿眼睛。”
“歇眼睛干嘛看楼下？”米妮含混地接了半句，薯片渣喷了一桌。
“看路灯。”
“路灯有啥好看的？”舒桦翻了个身趴过来，一脸坏笑，“你是不是在想，那个哥哥到没到首尔？”
“哪个哥哥？”
“就那个首尔大学的哥哥。”
宋宇琦把书往桌上一拍：“写你作业。”
“我没作业！”舒桦笑得直乐，“再说，人家给你拎了两趟东西，你连声谢都还没说呢。”
米妮在边上点头，一字一顿：“嘴，硬。”
宋宇琦没理她们。可她心里明白，她刚才，确实是在想这件事。
那人昨天说“躲完了”，今天该落地了。到了，一声不吭。
正想着，手机响了。就俩字，「楼下」。
“谁啊？”舒桦问。
“没事。”她披了件外衣，“我下去一趟。”
“哎——”舒桦从床上支起身子，“姐姐，早点回来啊。”
“喝你的奶。”
她推门出去，顺手把门带上。
下楼的时候，脚步比平时快了些。出了楼门，才放慢。尤默站在路灯底下，手里拎着两个纸袋。
他把手里的袋子往前一递。“给你捎的北京特产。”
她接过来，掂了掂，挺沉。
“你不是说，躲清静去了吗？”她把调子拖长。
“躲完了。”
她噗地笑出来。这话答得，半点亏都不吃。
“上来坐坐？”她随口让了一句。
“不了。”他说，“不早了。”
他转身往路边走。宋宇琦提着袋子站在原地，看见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路口，司机靠在车门上，像是等了一会儿了。
“这就走？”她跟了两步。
“下次一定。”
宋宇琦提着袋子的手，停了一下。
这四个字，她听过。Emo被邓紫棋追着问巡演请了几回，也是这么答的。霉霉邀请上演唱会，也是这么说的。
她抬起头。尤默已经走到车边，司机替他拉开了后座的门。
“喂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他停下，回头。
“路上慢点。”
他点了下头，钻进了车里。车门关上，发动机响了一声，车灯亮起来，在巷口拐了个弯，没了影。
宋宇琦提着两个袋子，站了会儿，才上楼。
一进门，舒桦和米妮就扑上来了：“什么东西什么东西？”
宋宇琦把袋子往桌上一撂。
舒桦扯开口子，往里一翻，嗓门一下拔高：“酱肉？这是那个……天福号？”
“你倒认得。”宋宇琦说。
“我上个月刚刷到的美食视频！”舒桦一边翻一边念，“还有个酱菜，六必居的。”
米妮凑过去，一个字一个字念标签：“北……京……酱……菜。”
“他专门给你带的？”舒桦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宋宇琦说，“他送完就走了。”
“人家给你拎两趟东西，你连楼都不请人上。”舒桦啧啧。
“他自己不肯上。”
“嘴硬。”
“嘴硬。”米妮跟着点头。
宋宇琦没接话，把油纸拆开。酱肉是切好的，一片一片码得整齐，红白分明。米妮那碗面刚泡上，热气还冒着头，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，你一块我一块，把那包酱肉分了个干净。
“这味儿，”舒桦含着一嘴肉，含含糊糊地说，“比咱楼下那家强多了。”
米妮点头，又伸筷子去夹。宋宇琦坐在旁边，看着她们抢，自己倒没怎么动。她想着那两袋东西，想着他站在路灯底下递过来那一下，想着他转身走的时候，连头都没回。
吃到一半，舒桦又想起白天那段视频，把手机摸出来：“对了，那个。”她把屏幕搁在酱肉旁边，“你们再看一遍。”
三个人凑着头，把那段又看了一遍。
台上灯亮得晃眼，一个人蒙着面，站在舞台中间。底下一片黑压压的人，喊他的名字。
“你别说。”舒桦先开口，“Emo这一上台，那场子就跟成他的了。”
“嗯。”米妮点头，“比朴树还像是演唱会主角。”
“就那段子。”舒桦学得起劲，“底下喊北京女婿，他回一句，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，等等吧。笑死我了。”
米妮也笑。
宋宇琦没笑。她又想起昨天晚上那个回应了，这会儿坐在桌边，听舒桦把“北京女婿”四个字又拎出来，她心口莫名地跳了一下。
“还有后面那个。”舒桦往下划，“他把朴树爸妈请来了。就那一下，我觉得这人心里挺暖的。”
“前面还有开玩笑呢。”米妮补，“说起管朴树叫哥的原因，说人家爸是教授，还说别信教授。”
“就他那样。”舒桦啧啧两声，“一边皮，一边又暖，不搭。可凑一块儿，又挺对。”
宋宇琦坐在旁边，听她们俩一人一句，没插话。她低头夹了口酱肉，慢慢嚼。酱肉是咸的，可她嘴里，总觉着有点别的味儿。
“姐姐。”舒桦忽然看她，筷子往碗上一搁，“你怎么不说话？”
宋宇琦嚼着嘴里的东西，没抬头。“我在吃东西啊。”
“那你笑什么？”
“我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都翘起来了。”舒桦把脸凑过来，眼睛眯着，一副抓到了什么的样子，“从刚才看视频那会儿，你就没吭声，光顾着乐。”
米妮也放下筷子，歪着头看她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：“有，情，况。”
“有什么情况。”宋宇琦夹了一筷子酱肉，往嘴里送。
“那个哥哥。”舒桦伸手指了指那包酱肉，“专门给你带的，切好的，两趟了。”
“上回送果脯，这回送酱肉。”米妮掰着指头数，“下次，得送什么。”
“你们吃不吃？”宋宇琦拿筷子敲了敲碗边。
“吃。”舒桦又夹了一块，嚼着，还不忘抬眼瞄她，“可我得说，姐姐你这笑，藏得不怎么样。”
“肉好吃。”宋宇琦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，眼皮都没抬。
“嘴硬。”舒桦冲米妮挤挤眼。
“嘴硬。”米妮跟着点头，两个人一块儿笑起来。
宋宇琦没理她们，低头又夹了一块。可那嘴角，压了压，到底没压住。
隔了好几天，到了23号。
三个人在楼下的韩式小馆子里，一桌炸鸡，乱七八糟点了好几样。舒桦啃着鸡腿，油顺着手腕往下淌，还不忘抬头。
“IU姐那个新专辑，你们听了没？”
“哪首？”米妮嘴里塞着年糕。
“就那首《Zeze》。”
宋宇琦夹着一筷子泡菜，动作慢下来。
她跟这位IU，算打过几回照面的。还给她上过几次中文课。IU不光是让她讲词，还搭着教了她一些别的。怎么把气托住，怎么在台上站得稳，镜头扫过来的时候眼睛看哪儿。
“她怎么了？”她问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舒桦把手机推过来，“今天新专辑上架，她开了场直播，评论区就吵起来了。”
屏幕上，是IU的直播画面。底下滚动的评论刷得飞快，有几行她看懂了，是骂的。
“说她那首《Zeze》，把小孩写坏了。”舒桦念着，“歌词是照着一本书写的，书里有个小孩，也叫这个名字。”
“这也吵。”米妮从另一头探头，“人家写个歌。”
“吵得可凶了。”舒桦说，“我下午刷了一圈，两边谁也不让谁。”
宋宇琦把那几行韩文又看了一遍，看懂了七八成，没接着往下刷。
“人家最近够忙的了。”她说，“上架头一张，又开直播。”
“你还挺替她说话。”舒桦啃着鸡腿，斜眼看她。
“我是给她上过中文课。”宋宇琦把手机还回去，“见过真人，人挺好的。”
“对了。”米妮忽然想起来，“IU前阵子，不是刚跟那个 Emo 合作过一首吗？”
宋宇琦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这回怎么不接着合作？”
“我哪知道？”她说，“人家的事。”说完她夹起一块炸鸡，咬了一口。
吃完饭回去，进了宿舍，她坐在床边，把手机摸出来。
IU的对话框翻到最底下，上一条还停在好多天前。她打了几个字，删了，又打。
「IU姐，网上那些话，你别往心里去。最近要是还需要学中文，随时叫我。」
发出去。过了好一会儿，那头回过来一个笑脸。
她把手机搁下，靠着床头坐了会儿。想了想，她又把手机拿起来，点开另一个头像，「你最近，看新闻吗？」
那头回得挺快：「不看。」
「就知道。」
「怎么了？」
她盯着屏幕，手指悬在那儿。过了两秒，才打了一行：「没什么。随口问问。」
那头没再回。她把手机扣在腿上，准备去洗漱。刚站起来，手机震了一下，「早点睡。」
她低头看着这三个字，把手机翻过来，没忍住，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