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初的首尔，天黑得早。
周四，晚上刚过九点。楼下那排银杏落了满地，风一过，黄的往台阶上滚，滚到一半被墙根挡住。
宿舍里就他一个。今天功课做完了，回来得早，坐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有点空。不想动脑子，也不想出门。
前两天跟陈赫开黑，打到一半，那头冒出来一句，说新一季的跑男又开播了，第一期就挺热闹。
陈赫嘴碎，游戏里一输就找补，顺口把自家节目夸了一通，末了又提那句老话，让他帮着请 Emo。
这会儿想起来，正好今天回来早了，他顺手点开了陈赫提起的那期。他也没打算看太久，就想睡前放松一下。
屏幕里，他们来到了洛阳。满园牡丹开得正盛，节目组把几个人塞进古装，扮成仙童、杀手，满场追着跑。
屏幕里有个人一脚踩空，摔进花丛，爬起来头一件事是冲镜头做了个鬼脸。这张脸尤默认得，前两天还在游戏里跟他抢人头。
这一期的热闹，全落在一个新人身上。新人穿一身红，一出场就被追着满场跑。他刚从这条路上回去。
结果那一期，他一个人撕了三个名牌。那一下剪得干净，回放放了两遍，底下跟着起哄。新人不知天高地厚，一路见谁撕谁。那几位也不恼，笑着让着他。
后面还有个镜头，六十六个人一块儿跳长绳，一条龙，从头跳到尾，中间不带停的。他看了两眼，肩膀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枕头边上的手机亮了一下。宋宇琦，「干嘛呢？」
「在看新一季的跑男。」
「那期我早看过了。」隔了几秒，又跟出来一句，「新来的那个，我认得。Exo 的。」
「刚从这儿回去的。」
那边顿了一下：「你倒挺关注的哦。」
尤默没接这句。屏幕里，几个人还在园子里追着跑。
「他一开始就连撕三个。」她又说，「挺猛的。」
「前几期，本就是要让新人融进这个团体的。」尤默回，「人又正火。不管是做效果还是别的，一上来，总得有人让着他。」
那边半天没回，「……你看什么都跟看自己人似的?」
「听陈赫说的。」
「陈赫？」
「跑男那个。」他说，「去年九月，明洞那期录节目认识的。我们两个都是闽省的，后面有时间就一起打游戏。」
那边停了几秒。「你俩后来还一直有联系啊？」
「嗯。」尤默回，「他输了就爱跟我讲节目里那点门道。我跟 Emo 合作过三回，他每回开黑都催我，让我帮着把 Emo 请上他的节目。」
「那你就答应他呗。」她说，「Emo 要是真上了，效果肯定比谁都好。话不多，别人抛梗，他接得又准又冷，这种人往节目里一搁，最占便宜。」
尤默没接这句。
「……我随口一说。」她说。
这半年，她提那个人也不是一回两回了，他早听惯了，只当没听见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又打过去一行：「哪天他们来这边，我请陈赫吃顿饭，到时候我和你说。」
「我也去？」
「你不是喜欢他们节目嘛。」尤默回，「以后你上节目，到时候让他关照关照你。」
那边过了好一会儿，才回过来一行：「……我还出道呢，你倒先替我把路铺上了。」
手机又亮。这回她没提跑男：「我前阵子刷了《极限挑战》。」
尤默的手指停了一下。这节目他知道，东方卫视的，六月开播，前阵子刚收官，火了整整一个夏天。明年他们还会办一场公益演唱会，倒是挺有意思的。
「哪儿好看？」他问。
「跑男是拼命，那个是拼脑子。」
「那六个人，一个比一个能算。孙红雷、黄渤、黄磊，全是人精。来一个嘉宾坑一个，来一个新人坑一个。」
「那种节目，拼的是脑子。」尤默回，「谁进去谁吃亏，越实在的越吃亏。」
「里面还有一个人，也是从韩国这边回去的。张艺兴。」
尤默嗯了一声。这个他更清楚，也是Exo的，年纪最小，跟他差不了两岁。好像是回去唯一没解约的，身上还挂着血汗合同。
宋说，「现在网上都管他叫小绵羊。我前阵子那期《继承者们》六个人分金条。他和孙红雷在肯德基，自己去上厕的。回来，车没了，箱子也没了。他一个人在马路边站了好久。」
「后来他坐地铁，眼眶红红的，看着要哭一样，说游戏可以输，信任不能丢。我在那一段看着，心里挺不是滋味。」
尤默盯着这行字，看了两秒。
「这不就是古代争家产嘛？」他回。
那头停了一下。
「再往大了说，就是争皇位。」他说，「赢了坐上去，输了什么都捞不着。你把家底交到别人手上，还指望人家给你留一口？凭什么。」
「他就是信了。」
「信了，就输了。」尤默说，「古代那些夺嫡的，哪个不是先信了兄弟，最后被兄弟弄死的。你这还有摄像机跟着，输了能重来。搁古代，脑袋早没了。」
那头半天没回。过了会儿，才跳出来一句：「你这人，看个综艺都能看出刀光剑影。」
他盯着这行字，想了想，又打过去一行：「换我，箱子让他们拿走就拿走。正好录完回酒店睡觉。」
「……你这人。」
「个人战嘛。」他说，「东西是我的，被人耍了，我认。」
「可要是组队的那种，那得另说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队友都把希望放你身上了。」他说，「你不能让人白期待。」
那边半天没回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跳出来一句：「你这脑回路，跟别人不在一个道上。」
屏幕里，那期节目进了最后一段。
手机跟着又亮了一下：「说起来。IU姐那个事，你后面看新闻没？」
尤默的手指停了一下：「哪个？」
「就她新专辑那首。」她说，「这两天闹得厉害。一家出版社都出来说话，说她把书里那个小孩写歪了。还有人联名，要平台把歌下架。」
「哦，看了。」
「我给她发了消息。」她说，「她回了我一个笑脸，别的什么也没说。」
尤默盯着那行字，看了一会儿。好像过几天她会站出来道歉；再往后，那家出版社自己也得道歉，说没顾上别人怎么读。到最后，这张专辑该上的榜照上，该拿的奖照拿。
「她扛得住。」他回宋宇琦。
那边过了好一会儿：「……嗯。」
他想了想，切到Emo那个账号。和IU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半个月前。当时她录好《blueming》，发过来让他听，问配器还有没有要调的。他回了两句，后来又补了个「挺好」，就没再动过。
「这种事，犯不着生气。」他说，「心里不痛快，就告他们，交给法律去说。他们只是当地出版方，原作作者都没说啥呢。我代言的路途，法务挺强的。」
发出去，他把手机搁到一边，没再管了。路途日韩分部那边的法务，确实不弱。
那头过了一会儿，回过来：「Emo先生，哪有你这样劝人的。人家话还没说几句，你先把律师替我备上了。」后面跟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。
隔了几秒，又跳出来一条：「不过谢谢你，现在还没到那一步。真到了，我记着你这句话。」
尤默盯着那两条看了看，没再回，把手机扣下。
隔了几秒，宋宇琦那头又跳出来一条：「话说回来，你要是去那种节目，肯定比他们会玩。你脑子好使，跑得也不算慢。」
尤默回得干脆：「不去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我懒啊。」尤默回，「我要是不懒，现在就是利物浦下任队长了。哪里还能有 Emo 当队长的机会？」
那头甩过来一个白眼的表情。「你中秋还给我做过饭呢。」她说，「那时候也没见你懒。」
「那是赶上了。」尤默说，「以后真要上节目，也别上这种玩脑子的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你去了，被人卖了还得替人数钱。」
「哪有那么夸张？」她回了个敲头的表情。
「跑男那种就挺好。」他说，「跑一跑，撕个名牌，完了各回各家。」
她发来个摊手的表情：「所以这就是和你一起接待陈赫的原因？」
「你早点训练好出道就行。」尤默回。
那头半天没动静。过了会儿，跳出来一个把嘴缝上的表情包，底下跟着四个字：「……你又来了。」
那一期放完，进度条停在最尾巴上。尤默没急着关，靠在床头。
门响了。金成浩进来，钥匙、琴房登记本、水杯，一样一样放回它们该在的地方。他扫了一眼屏幕，手还搭在水杯上，站住了，“尤默，这个是你之前上过的那个中国版Running man？”
尤默的手从鼠标上挪开。“嗯，一年前的事了。”
“明洞。”金成浩说，“踢毽子。”
“记得还挺清楚。”
“网上有。”金成浩挑了挑眉，像是觉得这事不用解释。
两人也没再多说。金成浩拿起毛巾，往肩上一搭，进了浴室。水声响起来。
尤默看了眼表，快到十点。他把电脑合上。
枕头边上的手机最后亮了一下。
「对了。」她说，「11号那天，你有事吗？」
尤默想了想，回：「不是跟你说了，霉霉演唱会，我得去后台。怎么了？」
那边过了很久。久到他以为她已经睡了。
「没事。」她说，「就问问。」
尤默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两秒，把手机扣在床头。11号，就是首尔站的首场了，也是他满十九岁的那天。
窗外风大，一片银杏叶贴在玻璃上，慢慢滑下去，又被风刮回来。后天，泰勒到首尔。也不知道她喝了马格利米酒，是什么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