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七号,首尔。这天从清早起,满城都是霉霉到了的新闻。
她这趟是包机来的。落地的时间不知怎么漏了出去,仁川机场天没亮就聚起了人。栏杆后头举着灯牌的,是粉丝;再往外一层架着长枪短炮的,是记者。
她没走正门。团队掐着点,把人从贵宾通道接走,直接上了车。即便如此,消息也没能压住。到了中午,几家门户网站的实时热搜,头几条全是她。
下午她去了一趟路途在首尔的旗舰店,又赶去电视台录了档节目。车走到哪儿,人跟到哪儿。堵在路口的,隔着车窗举手机;车一开走,路两边那道人墙还立着,好半天才散。
尤默也刷到了。
他上午有课,下午在琴房待了两个钟头。收手歇息的时候掏出手机划了两下,满屏都是她。他看了两眼,把手机扣回琴盖。
按说人到了,他该去一趟。可她那阵仗,他这会儿凑过去,除了添乱,没别的用处。接机这种事,有她团队,有人墙,有前呼后拥的一大帮人,不缺他一个。
他早想好了,等她那边忙完,自然会找他。
果然。傍晚六点多,他回宿舍搁下包,正打算去食堂对付一口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霉霉的消息。
「我安顿好了。你现在过来。」底下跟了个地址,三清洞。
他回了个「oK」。
出门前换了件外套,把头发压了压。首尔的十一月,风里带着股土腥气。车在三清洞那片老巷口停下,司机抬手往里指了指。
巷子很窄。两侧是矮矮的院墙,墙头压着黑瓦,墙里探出几枝光秃的树。走到尽头,一扇木门,门口不挂招牌,只留一盏昏黄的灯。
他推门进去。里头是改过的韩屋,木廊朝院子开着,院子当间一口酱缸,缸沿结着薄薄一层水汽。屋子不大,一晚只接一桌客人。领位的应该是被交代过,见他就把他往最里头那间带。
她已经在里头了。没上妆,头发随手扎着,一件松垮的毛衣。
见他进来,她抬了抬下巴。“来了。”
他简单应了一下就直接坐下。矮脚的木桌,两个人面对面,中间隔着一排小菜。屋里只点着几盏纸灯,光很软,把人声也一并焐软了。
他这才留意到,她左脚踝上缠着一圈黑色的护踝,那条腿没往桌子底下收,稍稍偏在一边。
“你脚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扭了一下。”她说得轻描淡写,“不碍事。”
“还上得了台?”
“上台表演的时候没啥感觉。”她笑,“跳起来,什么都忘了。”
三场,满台跑,而且是她这种体格和舞台表现,还是穿高跟鞋,怕是不容易。
他换了个话题,问道,“这地方,你怎么找着的?”
“团队和当地沟通的。”她说,“直接说要隐私最好的,人家就推荐了这儿。外面那动静,你看见了吧?”
“看见了。吓人。”
她摇了摇头,抬手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“我人都钻通道里了,外头还堵着。我就想安安静静来唱几场。”
“你这知名度,想安静,难。”
“是啊。”她呼出一口气,随即又笑了,眼尾弯了一下,“不说了,先吃饭。”
她冲外头的人抬了抬手,说了句英语。没一会儿,人端上来一只粗陶壶,两只小碗。奶白色的浆从壶嘴洇出来,在碗里微微晃了晃,又平下去。
“就你说的那个。”她盯着碗看。
“马格利。”他说,“这边的米酒。”
“米酒我懂。清酒那样?”
“不一路。”他说,“有点沫,有点酸。跟豆汁儿一个道理。”
她挑了下眉:“上回在北京那碗灰绿的那种?奥斯汀说难喝的那个?”
“对。”他说,“本地人当宝,外地人第一口想吐。”
两人各斟了小半碗。
她端起来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眉头先皱了一下。抿一口,眉头皱得更紧,含在嘴里没咽,过了两秒才吞下去。
“第一口不行。”她放下碗,拿手背擦了擦嘴角。
“第二口呢。”
她又端起来,这回抿得小,抿完咂了咂嘴,眉头慢慢松开。“倒也还行。”
他也抿了一口。酸,淡淡的,不冲,底下有点米香。就这一口,两碗都搁下了。壶里的浆还剩大半,没人再动。
说话间,菜开始上了。先是几碟小菜,腌的、拌的,一格一格码在木盘里。跟着是一盘烤韩牛,油花在铁盘上滋滋响,烟往上冒,又被头顶的抽风悄悄卷走。
再一份海鲜葱饼,边儿煎得焦黄,一筷子下去,脆得能听见声。压轴的是一锅牛排骨汤,端上来还咕嘟着,热气直往上顶,把那几盏纸灯都熏得朦胧了一层。
两个人边吃边说,都是些不打紧的话。演唱会票卖得怎么样,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想法,首尔这两天降温了没有。
吃到一半,她放下筷子,往椅背上一靠:“Emo。”她说,“这首歌的词曲都好,就是这个歌名,你给起歪了。”
“歌名是你自己起的。”
她没驳他。端起手边那只碗,又抿了一小口。这回眉头没皱。
“上台那天,”她看着碗底,“舞台怎么弄?”
他想了想:“就按家宴的样子来。到时候我入完场,坐一边,然后配合你演绎,主要是你来演唱。”
她抬起眼。“服装呢?”
“裙子照穿。”他说,“这次你是在长桌上表演,底下没什么东西绊着,怎么也不会卡住裙子。所以叫《朱丽叶不拔河》。”
她没说话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他说,“《champagne problems》里那瓶香槟,后来去哪儿了?”
她没接话,看着他。
“求婚没成,酒也没开。”他说,“那瓶酒,就一直搁着。搁到这一首《朱丽叶不拔河》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一顿晚饭。”他说,“桌子天没黑就摆好了,人等着,等了一整晚。来的那位坐下,爱答不理,菜凉了,也没动几筷子。”
“《朱丽叶不拔河》。”她轻声接了一句。
“再往后,”他说,“就成了流放。”
“《Exile》。”她说。
“三首摆一块儿,”他说,“是一件事的三段。一场没求成的婚,一顿没人吃的饭,一个人被赶出了门。也正好是感情的过去、现在、未来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窗外风把院里的树枝刮得响,一声一声的,像有人在敲。
她看了他很久,才开口:“写这个的时候,你替谁写的。”
“替自己写的。”他说。说这话的时候,他没看她,眼睛落在桌上那只碗上,手指搭在碗沿,没动。
她没再接话,只看着他。
“五一最后一场散了,你让我先去吃饭的地方等你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我坐那儿,一等就是大半天。菜上一轮凉一轮,人还没到。”
他停了一下,手指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。
“你进门的时候,头发还是湿的。”
她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,看着他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才慢慢把杯子搁下。
“那天真的不好意思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“一直脱不开身。我知道你等了多久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,尤默没有马上接话,手指从碗沿上收回来,搁到桌上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“不过话说回来。”他说,“这不就是歌词内容嘛。人家坐那儿,忍着,忍到饭凉了,抬屁股走人。我还一直坐在那里等你,看来我自己挺会照顾人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,抬眼看他,嘴角动了动,到底没绷住,抬手把桌上那块纸巾揉成一团,朝他那边丢过去。
“Emo。你这人。”
他笑了一下,靠在椅背上。“行了行了。”摆了摆手,嘴角也翘着,“玩笑开够了。”
她低头把面前那杯水端起来,喝了一口,搁回桌上。杯子磕在木桌上,轻轻一声。
“明天,场馆那头就开始彩排了。”她说,语气缓下来,“你过来一趟,看看走位,那些桌子怎么摆,你自己定。”
“行。”他应了一声,手从碗沿上收回来,搁到膝盖上。
“十一号那天,你就只管上台。别的都交给我们。”
“我们?”他抬了下眼。
“……我团队。”她面不改色,把杯子往桌边挪了挪。
他没多想,点了点头。
她冲外头交代了一声,像是早备下的。人捧进来一只深绿的酒瓶,金标,往桌上一搁,轻轻一声。
“唐培里侬。”她说,“我带来的。”
尤默看了眼那瓶。“你弄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你不是能喝了嘛。”她说,“在韩国,你这岁数,早过线了。”
他一愣。按这边的算法,倒也真是。
“《champagne problems》里那瓶,你写的词。”她把酒接过来,开了,斟上两杯,一杯推过去,“写了这么久,自己一口没沾过,说不过去。”
瓶口的泡沫细细地往上冒,又塌下去。他把杯子端起来,杯壁冰凉,贴在手心里,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“首尔站。”她抬了抬自己的杯子,“顺顺利利。”
“顺顺利利。”他说。
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,声音不大,在纸灯底下晃了晃。各自抿了一口。
“行了。”她放下杯子,敲敲桌子,“明天彩排,你早点到。别告诉我就这么一小杯,你就喝多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把杯子搁回桌上,靠着椅背,看她一眼。
饭吃到八点多。巷子里静下来,只剩院角那口缸,水面映着一盏灯,晃晃悠悠的。结账的时候,他伸手去拿单子,被她按住了。
“我定的地方。”她说,“下次你请。”
出门的时候风大,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裹住半张脸,鼻尖冻得发红。
“对了。”她想起什么似的,“那个北京的姑娘,这次会来看吗?”
“会。票已经给她了。”
“哦。”她点点头,没再多问,眼神却在他脸上转了一圈,快得很,像是什么都看了,又像什么都没看。
尤默没看出什么,只当她随口一提。
巷口停着两辆车。她上了前头那辆,摇下车窗,冲后头抬了抬下巴。“上来。送你。”
“不用,我打车。”
“安排好了。”她说,“这地方偏,这个点,不好打。”
他看了眼后头那辆,黑色的,车门开着。到底还是过去,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。
“十一号见。”她的声音从前头那扇窗里传出来,被风削掉了一点。
“嗯。脚,当心点。”
她愣了一下,笑了,冲他摆了摆手。车窗升上去,车灯一亮,先走了。
他坐在后座,看着那两盏尾灯拐出巷口,没进车流里,慢慢就看不见了。车里的暖气开得足,烘得人发困。他靠着椅背,眼皮沉沉的。
到宿舍楼下,他掏手机给小叔拨了个电话,让那边弄双38码的、不碍跳舞的保护靴发来。小叔应得痛快,说过两天就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