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11号,天还没亮,宋宇琦就醒了。
醒了就没再合眼。她躺着,把手机屏幕的光调到最暗,翻了两下。
今天是他的生日。
今天,也是他那首《理想三旬》上线的日子。歌名她认得。上线那行字,她看了两遍:人生不过八九旬,《理想三旬》。
歌她听了。就着一只耳机,怕吵着人。听了一遍,又从头听了一遍。
调子走得不快,像有人把一段很长的路,一个字一个字摆给你看。词里尽是些上了年岁的意象:雨,旧铁皮的车,电台,落了灰的琴弦,还有一个夜里听歌的小孩。
在别人耳朵里,这是唱给三十岁的歌,唱那些没赶上的、留不住的。有人把三旬拆成三样,说一旬败给年少,一旬败给爱情,最后一旬败给日子。
可宋宇琦听着,想的是另一个人。
写这歌的,才十九。这事旁人不晓得,她知道。他八岁起就一个人在家,请过阿姨,他嫌别扭,后来索性不请了。
钢琴是自己练出来的,饭是自己做的,一间屋子进进出出,一个人过了十来年。他写这么一首,写的哪里是三十岁,是那些他还没来得及有、就已经溜走了的东西。
她听着听着,心里有点发堵。旁人当它是首老歌,她听着,像提前看见了那个人这些年,是怎么一天一天,自己走过来的。
刚刚回他那条消息的时候,她半个字都没漏,连“练习”这两个字,都是斟酌了半天才敢发出去的,怕说岔了。
她掀开被子,轻手轻脚地下床。这会儿还早,屋里就暖气丝丝地响,别的动静一点没有。
出门前,她从柜子里摸出一沓暖宝宝,塞进包里。
首尔的十一月,风硬。场馆也冷,演出服又都薄,上了台,灯一打,人站在那儿看着亮堂,其实后背一直凉着。她也不知道这沓东西用不用得上,可去人家那儿,总不好空着手。
她拎起包,带上门。
天蒙蒙亮,她就到了蚕室。场馆外头,警戒带早拉了起来。几个穿同色夹克的工人凑在一处说话。她绕到侧门,因为都熟悉了,报了名字,人就放她进去了。
场馆里头比外头还静。清洁的人推着车,一路水痕;乐手还没来几个,台上支着几件乐器,都蒙着布。
里头的灯只开了一半。台子还没上人,先响着乐器的试音。她照旧先到侧幕,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站着。泰勒那边的人认得她了,见了只点个头,各忙各的。
台子大得吓人。空着的时候,比坐满人的时候更显得空,四面看台一层压一层,一直叠到看不见的顶上去。她头一回站到这么里头来,是前几天;站到这会儿,心里已经不那么飘了。
泰勒的团队进进出出,各忙各的。台口有人调灯,有人抱着谱子来回跑,角落里有几个和声,对着一个音来回哼,哼到一处,齐齐收住,再从头来过。
上午泰勒安排又跟着合了两遍。宋宇琦就跟着合。这几天她没少练,嗓子开了,气也稳了些。泰勒挑了几处,让她重来,她重来,记着。合到后来,泰勒停下来,看她两眼。
“行了。”
她心里松了半口气。前两回在后台,她连台都不敢多看,怕自己不像个帮忙的。练了这几天,胆子大了些,站到台边,也能站住脚了。
歇下来的空当,宋宇琦把包里那沓暖宝宝拿出来,递过去。
“给你的。”她说,“冬天贴衣服上,暖和一点。”
这种一片片的暖贴,国内冬天满大街都是,谁出门都揣几片,一贴就是一天。国外也有卖的,可没这么普遍,也没什么人想着带。
泰勒接过来,捏了捏,笑了一下:“你还想得着这个。”她说,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薄外套,“后台是冷。上回彩排,我站那儿等,冻得直哆嗦。”
“贴一件在里头的衣服上。”宋宇琦说,“顶用。”
泰勒撕开一片,隔着毛衣按在小腹那儿,舒了口气:“你这丫头。”她说,“心倒是细。”
宋宇琦笑了笑。她想起头一回来这个后台,也是泰勒先开的口,问她冷不冷,说小姑娘家家的,别冻坏了。
这些天,泰勒给她备了话筒,配了耳返,一句一句带着她练。连今晚要给 Emo 的那个惊喜,泰勒也早安排好了,只等上台。
下午,尤默来了。
进来的时候,宋宇琦正背对着台口,替他们理一摞谱子。她没回头。脚步声从她身后过去,走向台子那头。
“Emo。”泰勒迎上去。
尤默手里拎着个纸盒,没多话,径直递过去。泰勒接过来,拆开,从里头拎出两只鞋。鞋帮高,脚踝那儿裹着一圈软垫,看着轻,不像是拿来固定骨折的那种。
泰勒拎着,翻来覆去看了两下,抬头看他。“你什么时候弄的。”
“前几天。”尤默说,“上次看你脚踝那个。”
泰勒没接话,低头又把那双靴子看了看,嘴角动了动。
宋宇琦站在谱子那一头,背对着,没回头。可那两句话,一句没落地进了她耳朵里。
尤默没待多久。他跟音乐总监大卫·库克对了两个编曲上的地方,又交代了台上的一句走位,人就往后台那排休息室去了。
宋宇琦远远瞧着,那背影有点沉。
她后来才知道,他通常都睡懒觉。今天起得早,天不亮就开车去了仁川,接他哥和他嫂子。昨儿晚上又跟家里通了半宿电话,睡得晚。中午在小姑家吃得实在,人就发饭晕。
这三样凑一块儿,搁谁都得栽。
果然,他一进休息室,倒头就睡了。
过了大半个钟头,泰勒从化妆间出来,打那排休息室门口过,脚步顿了一下。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,回头冲宋宇琦招了招手:“过来。”
宋宇琦过去。门半开着,尤默仰躺在一张长椅上,睡着了。帽衫的帽子歪在一边,脸上蒙着面巾,只露着一截下巴。呼吸很轻,肩膀一动不动。
泰勒轻手轻脚掏出手机,把宋宇琦往身边一拉,两个人凑过去,对着那张睡熟了的脸,比了个手势。
快门响了一声。
“他要是醒了,”泰勒压着声,“得气死。”
宋宇琦没接话,可嘴角那点,是压不住的。
出来的时候,她瞥见化妆间门口那个矮柜上,搁着那双保护靴。泰勒大概是刚试过,没顾上收。
“他送来的。”泰勒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“我前阵子到首尔,一块儿吃了顿饭,他就瞄了我脚踝一眼。过了没几天,东西就从国内寄来了,加急赶的。说穿着跳舞不碍事。”
宋宇琦站在那儿,没动。
她想起下午台口那两句对话,也是这么不声不响。东西早备好了,人一来,递过去,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她心里动了一下。这个人,别的事上吊儿郎当,唯独这种地方,细得吓人。
她站在那儿,把那两只靴子又多看了一眼。缝口压得平整,护垫是恰好的软。不是随手买来的,是有人琢磨过才做得出的。
傍晚,场馆开了。
灯一亮,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就坐满了。宋宇琦站在侧幕的暗处,看那束光从台口慢慢推出去。
泰勒上台。上半场是老一套,头一首《wele to New York》,底下跟着唱;一首接一首,灯一亮一暗,人声一层压一层。
宋宇琦靠着柱子,看得心里发烫。台上那个人,一个人撑着一座体育场,走位、换装、连喘气的空当,都掐得死死的。
很快就到了今天的特殊环节。泰勒拿着话筒,先跟台下讲了几句:“今晚有位嘉宾。”
她顿了顿:“以前跟他合作,都是他弹琴,我唱。说好今晚也一样。结果呢,他这会儿,正在后台睡着。”
台下先笑,跟着一片起哄喊:“Emo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,是不是这首还没唱的里面的唐培里侬喝多了?”泰勒说,“总之,他睡着了。”
底下笑得更凶。
宋宇琦在侧幕那儿听着,也差点笑出来。台上这个被拿去打趣的人,这会儿正躺在后头,蒙着面巾,睡得不省人事。
泰勒坐下,弹起《champagne problems》。琴声一起,底下就静了。
宋宇琦靠着侧幕的柱子,从头听到尾。那首歌她听过很多遍,这一回,是隔着半个场馆,听着他写下的字,从别人的嗓子眼儿里一个个出来。
歌是他写的,词也是。这会儿台上一亮,底下几千人安安静静地听,写它的人,倒在后台睡死了。
她站在侧幕的暗处,顺着那束光往外看。台下一片灯牌,密密地亮着,像夜里忽然起了潮,一浪推着一浪。
这些歌,这些人,从前都是隔着一块屏幕看的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这会儿,全在眼前,近了,也真了。
唱到末尾,后台那头,有个人快步经过,压着嗓子跟旁边说了句什么。
宋宇琦离得近,听清了那两个字:“hes up.”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几乎没犹豫,她转身就往自己那间小屋走。脚步放得又快又轻,一路避着人。推门进去,反手把门带上,背抵着门站定,才发现手心全是汗。
她也不明白自己跑什么。他醒了,自会往台子那头去,跟她这条走廊,本来也碰不着。可她就是不想,在这儿,跟他撞上。
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,等那点心跳慢慢落下去。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,映在地板上,晃,是台子那边打过来的。
再过一会儿,那个人就该出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