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午时将至。
清风镇听雨茶楼今日显得格外安静。楼前挂出了“今日包场，恕不待客”的木牌，两个身着联盟制服的修士守在门口，神色严肃。
苏晓晓到得很早。她没穿宗袍，只着寻常的素色衣裙，发髻简单挽起，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女修。王富贵跟在身侧，提着个不起眼的木盒，盒中装着咸鱼宗的部分账目副本和产品样品——这是质询会要求携带的材料。
“宗主，天字二号已经准备好了。”王富贵压低声音，“按您的吩咐，我在墙上布了三个‘谛听符’，能清晰听到隔壁动静。另外，茶水和点心都是从外面带来的，没经过茶楼的手。”
苏晓晓点头：“做得不错。”
两人走向茶楼，门口的守卫拦住：“来者何人？”
“咸鱼宗宗主，苏晓晓，应联盟之邀参加质询会。”苏晓晓出示了通知玉简。
守卫查验后放行：“请上三楼天字三号。其余人等请留在一楼等候。”
王富贵看了看苏晓晓，见她点头，便提着木盒退到一楼角落的茶座——那里是预先选好的位置，既能观察楼梯口动静，又靠近后门，必要时可迅速撤离。
苏晓晓独自上楼。
楼梯还是那楼梯，吱呀声依旧，但今日的茶楼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。二楼、三楼的雅间门都紧闭着，听不到一丝声响，仿佛整座楼除了她和守卫，再无旁人。
她走到天字三号门前，深吸一口气，推门而入。
雅间内陈设依旧，只是今日多摆了几张椅子。主位上坐着的不是陈肃，而是一个苏晓晓从未见过的老者——约莫六十岁上下，鹤发童颜，双目炯炯有神，一身墨绿色道袍，袖口绣着复杂的星纹图案。
老者两侧，分别坐着陈肃和李剑一。陈肃面色平静，李剑一则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晓晓，眼神里藏着难以捉摸的意味。
此外，还有两名记录员坐在角落，桌上铺着纸笔。
“苏宗主，请坐。”主位老者开口，声音浑厚，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威压。
苏晓晓依言在空椅上坐下，将木盒放在脚边。
“老夫乃联盟议事堂执事，道号‘星衍’。”老者自我介绍，“今日质询会由老夫主持。陈巡查使、李长老作为当事人与监督者列席。苏宗主不必紧张，只是些例行询问，核实些情况。”
星衍真人……苏晓晓心中微凛。她听王富贵提过这个名字，联盟议事堂七位执事之一，主管宗门事务，地位仅在几位长老之下。没想到此次质询会规格如此之高。
“晚辈明白。”苏晓晓颔首。
星衍真人翻开面前的卷宗：“那我们就开始。第一个问题，关于咸鱼宗与冥界的贸易——联盟收到密报，称你们输出的‘安神香’中，混入了能影响亡魂记忆的禁药成分。可有此事？”
来了。苏晓晓面色不变：“绝无此事。我宗输出的安神香配方简单，主要材料是本界常见的宁神花、清心草，外加微量冥界特产‘忘忧草’叶粉。所有原料都有采购记录，成品也有冥界孟婆庄出具的检验合格证明。”
她从木盒中取出一个玉瓶：“这是样品，真人可亲自查验。”
星衍真人接过玉瓶，拔开瓶塞，一股清淡悠远的香气飘出。他闭目感应片刻，睁开眼：“香气纯净，无邪异波动。但——这是否说明你们无法做出那种禁药？”
“回真人，”苏晓晓坦然道，“能影响亡魂记忆的禁药，需以‘忘川水精’为引，配合七七四十九种阴毒材料炼制。我宗既无忘川水精的获取渠道，也无炼制所需的大量阴毒材料——这些在联盟违禁品名录上都有记载，采购会留下痕迹。真人若怀疑，可调取所有与我宗有关的交易记录核查。”
她早就料到会有人在这方面做文章，所以这些年来所有采购都刻意避开了敏感材料，账目干净得经得起任何查验。
星衍真人点点头，看向陈肃。陈肃会意，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：“这是外事司调取的咸鱼宗近两年所有跨界贸易采购记录，经核查，确无违禁材料采购。”
李剑一眉头微皱，显然对这个结果不满。
“第二个问题。”星衍真人继续，“关于顾长生体内的异常力量。苏宗主声称是‘上古战意煞气’，并已控制稳定。但据老夫所知，上古战场遗留的煞气虽罕见，却也不至于让清风剑宗这样的宗门束手无策，最终选择弃徒。这其中，是否另有隐情？”
这个问题更加尖锐。
苏晓晓神色凝重起来：“回真人，晚辈不敢妄断前师门决定。但顾长生体内的力量确实特殊——它并非单纯的煞气，而像是某种‘活’的力量，能与宿主产生共鸣，甚至影响宿主心神。晚辈猜测，这可能是上古某位大能陨落后，残存的意志碎片与战场煞气结合的产物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至于控制之法，说来惭愧，并非我宗功法多高明，而是恰好契合了‘顺势而为’的理念。不强压，不排斥，而是将其视为弟子的一部分，慢慢引导、融合。这个过程需要时间，也需要弟子自身有极强的意志力。顾长生做到了，所以现在能保持稳定。”
这番解释半真半假，但逻辑上说得通——上古战场本就充满未知，出现任何奇怪的东西都不稀奇。
星衍真人手指轻敲桌面，若有所思。就在这时，李剑一忽然开口：“苏宗主这番说辞倒是圆满。但老夫有一事不解——若真是上古意志碎片，为何偏偏选中顾长生？又为何在咸鱼宗就能控制，在清风剑宗就束手无策？莫非，苏宗主掌握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法？”
这话暗藏机锋，直指苏晓晓可能身怀特殊传承。
苏晓晓看向李剑一，不卑不亢：“李长老，晚辈斗胆反问一句——当年贵宗发现顾长生体内异常后，是选择研究化解，还是急于压制清除？”
李剑一脸色一沉：“自然是研究化解！我清风剑宗岂会轻弃弟子！”
“那为何最终选择封禁修为，逐出山门？”苏晓晓追问，“是因为尝试了所有方法都无效，还是因为……担心这股力量可能带来的风险，不愿继续投入？”
“你——”
“两位，莫要争执。”星衍真人抬手制止，“此事老夫已查阅当年记录。清风剑宗确实尝试过多种方法，但效果不佳，且顾长生体内力量有失控迹象。出于对整个宗门安全的考虑，做出弃徒决定，虽显无情，却也符合《宗门安全条例》的规定。”
他看向苏晓晓：“至于咸鱼宗能控制住，或许是方法得当，或许是机缘巧合。此事就此打住，不必再论。”
苏晓晓知道这是星衍真人在和稀泥，但也只能见好就收：“是。”
质询又进行了半个时辰，问题涵盖宗门管理、弟子培养、未来发展等各个方面。苏晓晓应对得滴水不漏，既展现了咸鱼宗的特色，又守住了所有不能透露的底线。
最后，星衍真人合上卷宗：“今日质询到此为止。苏宗主，你的回答总体清晰，材料也齐全。联盟的最终意见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：“咸鱼宗需在仙门大比中证明自己的实力。若成绩尚可，贸易限制可酌情放宽，宗门评级也可上调。若成绩太差，那么联盟将不得不考虑，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宗门，是否真的适合继续独立存在。”
这话说得很直白——大比成绩，决定生死。
“晚辈明白。”苏晓晓起身行礼。
“好，你且去吧。三日后，大比报名正式开始，莫要错过。”
苏晓晓退出雅间，轻轻带上门。直到走下楼梯，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，背后已经出了一层细汗。
王富贵迎上来：“宗主，如何？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
两人快速离开茶楼。走出百步后，苏晓晓才低声道：“天字二号的谛听符，可听到什么？”
王富贵面色古怪：“隔壁……好像没人。”
“没人？”苏晓晓一愣。
“对，从您进去到出来，谛听符没捕捉到任何说话声、脚步声，连呼吸声都没有。就好像……那是个空房间。”
苏晓晓脚步一顿，回头望向茶楼三楼。天字二号窗户紧闭，窗帘拉得严实。
天机阁主……没来？
还是说，他来了，但用了某种手段，完全隐匿了所有痕迹？
又或者……今天这场质询会，从头到尾，都在某个人的注视之下？
她想起星衍真人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，忽然感到一阵寒意。
这场质询会，或许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。
而真正的风暴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