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魚宗議事堂內，燈火通明。
這間屋子平時很少用，此刻卻坐得滿滿當當。長條木桌主位坐著甦曉曉，左側依次是顧長生、錢滿滿、李鐵柱，右側則是王富貴和剛從冥界趕回來的孟婆代理人——一個名叫墨清的黑無常，此刻正用幻術將自己偽裝成普通書生模樣，只是偶爾衣擺下會飄出幾縷黑氣。
桌上擺著王富貴連夜整理的資料︰天庭詔令副本、玉衡提供的星圖投影玉簡、咸魚宗近三年收支賬目、與冥魔兩界的合作協議備份，以及一份剛剛整理出的“天界潛在風險分析報告”。
氣氛凝重，連平日里最跳脫的錢滿滿都規規矩矩坐著，手里捏著一塊靈薯片，卻半天沒往嘴里送。
“情況大家都知道了。”甦曉曉打破沉默，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，“天庭邀請我們去天界‘交流’，為期一年，條件是我們要分享情緒修煉法的核心，並幫助天庭研究對抗‘虛無’的方法。玉衡私下透露的信息顯示，天界的危機感比我們想象的更重，但內部派系復雜。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眾人︰“去，還是不去？怎麼去？今天必須有個決斷。”
“我先說！”錢滿滿第一個舉手，“去！為什麼不去？天上啊！那可是神仙住的地方！听說那里的仙果咬一口能增壽十年，仙泉洗個澡能脫胎換骨，仙丹當糖豆吃……”
“停停停。”王富貴頭疼地按住太陽穴，“滿滿師妹，咱們不是去旅游的。根據我收集的情報——”他翻開那本厚厚的風險分析報告，“天庭職業技術學院位于‘妙成天’，是天界九重天之一，規則森嚴。學院內部有明確等級劃分，從學生到教習到院正，共分九品十八階。咱們若去，定位是‘特邀交流宗門’，理論上地位相當于六品仙官，但實際待遇要看具體安排。”
他推了推鼻梁上臨時架起的眼鏡——這是李鐵柱用琉璃打磨的“算賬專用法器”——繼續道︰“風險一︰天界時間流速與人間不同，所謂‘天上一天，地上一年’雖不準確，但確有差異。咱們去一年，人間可能已過三到五年。宗門若長時間無掌門坐鎮，恐生變故。”
“這點倒不必擔心。”墨清開口，聲音帶著冥界特有的空靈感，“孟婆大人說了，若甦掌門赴天界，冥府可派遣無常小隊常駐咸魚宗，協助維持秩序。夜無邪魔尊那邊也傳話，可調一隊魔衛在宗門外圍設暗哨。”
王富貴在報告上記了一筆，繼續道︰“風險二︰資源消耗。去天界需要攜帶大量物資，包括但不限于靈石、丹藥、符 、以及咱們特產的‘情緒共鳴陣盤’。初步估算，若按最高規格準備，需耗費宗門現存靈石儲備的七成。”
李鐵柱憨厚地撓撓頭︰“俺這幾天趕工，又做了三十個便攜式陣盤，材料費是從後山礦洞新挖的靈玉，沒花多少靈石。丹藥的話……滿滿上次去魔域帶回來的‘血魂草’，俺試了試能替代三味貴價藥材，成本能降四成。”
“好。”王富貴又記一筆，“風險三︰核心傳承泄露。天界要求我們分享情緒修煉法，這涉及到‘歡笑共振’、‘悲慟共鳴’等核心陣法原理。若被敵對勢力掌握破解之法……”
“這個我考慮過。”甦曉曉接過話頭，“我們可以提供基礎理論和應用案例，但核心陣法的‘情緒密鑰’部分不公開。就像教人做菜，只給食譜不給獨家醬料配方。”
錢滿滿眨眨眼︰“那如果他們非要醬料呢？”
“那就得加錢。”甦曉曉笑眯眯地說，“或者拿等值的秘密來換。”
眾人一陣輕笑，氣氛稍緩。
但就在這時，一直沉默的顧長生開口了︰“我不建議去。”
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。
顧長生坐在光影交界處，半張臉隱在昏暗里，只有按在膝上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。他抬起頭，眼中金色微光流轉︰“不是基于利弊分析，而是基于……本能。”
他頓了頓，似乎在組織語言︰“這兩日，每當我想象踏上天界土地的畫面，體內的戰神殘魂就會躁動不安。不是憤怒，不是仇恨，而是一種……深沉的悲哀和失望。那些破碎的記憶碎片里，有戰神殿崩塌的景象，有同袍臨死前的怒吼，還有——”
他的聲音低了下去︰“還有最後一次去天庭述職時，戰神帶著滿身傷痕從凌霄殿走出，手中握著一卷被駁回的奏折。那上面寫著什麼，我記不清了，但那種被背叛、被拋棄的感覺，清晰得像是昨日剛經歷。”
議事堂內落針可聞。
墨清衣擺下的黑氣不安地翻涌著，他輕聲道︰“戰神隕落之事，冥府檔案中有零星記載。只說上古末期，戰神一脈鎮守三界壁壘，死傷殆盡，卻未提及與天庭的齟齬。”
“因為那段歷史被有意抹去了。”顧長生冷冷道，“戰神殘魂里有一個執念——‘天道不公，仙神無心’。我不確定具體指什麼，但可以確定的是，天界並非表面上那麼光鮮。玉衡或許是個正直的仙官，但他代表不了整個天庭。”
他看向甦曉曉，語氣前所未有地凝重︰“師姐，你若去了天界，就等于踏進一個我們完全不了解的棋局。下棋的人是誰？規則是什麼？輸了會怎樣？我們一無所知。”
這番話讓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。
許久，李鐵柱小聲說︰“長生師兄說得有道理……但俺覺得，如果‘虛無’真的那麼可怕，光靠咱們自己，怕是扛不住。天界再有問題，畢竟掌握著最多的資源和知識。”
“鐵柱說得對。”王富貴合上報告，摘下眼鏡，“風險確實大，但收益也巨大。若能從天界獲取對抗‘虛無’的真正方法，甚至只是得到更多情報，對咸魚宗、對三界都有大用。而且——”
他看向甦曉曉︰“掌門，你其實已經決定要去了，對嗎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主位。
甦曉曉沒有立刻回答。她起身走到窗邊，推開木窗。夜風灌入，帶著山間草木的清新氣息。遠處，白玉帳篷的燈光在夜色中明明滅滅。
“長生說的，我都明白。”她背對著眾人，聲音平靜，“天界的水很深，我們可能一腳踏進去就再也出不來。但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——”
她轉過身，月光勾勒出她的側影︰“為什麼玉衡，或者說他背後的‘司正大人’，要選擇在這個時候、用這種方式，來找我們？”
錢滿滿歪頭︰“因為……他們急了？”
“對，急了。”甦曉曉走回桌邊，“但為什麼是現在急？為什麼是找我們？天界難道沒有其他選擇嗎？比如那些傳承萬年的上古宗門，或者那些隱世不出的老怪物？”
她攤開手︰“只有一個解釋︰天界試過了所有常規方法，都失敗了。而他們之所以找到我們，是因為我們在魔域對抗侵蝕體時，用了他們從未見過、甚至無法理解的手段——情緒之力。”
“這意味著兩件事。”甦曉曉豎起兩根手指，“第一，我們的路走對了，情緒確實能對抗‘虛無’。第二，天界在這條路上，是徹頭徹尾的初學者，他們需要我們的經驗，甚至可能……依賴我們的經驗。”
墨清若有所思︰“所以主動權其實在我們手上？”
“至少比他們宣稱的要多。”甦曉曉點頭，“長生，我知道你的顧慮。但正因為天界內部復雜，我們才更要去。不去，我們就永遠是局外人，永遠被動等待‘虛無’蔓延到山門口。去了，哪怕只是看清一部分真相，知道敵人是誰、朋友是誰，也值了。”
顧長生沉默著，金色瞳孔在燭火映照下明滅不定。
“而且，”甦曉曉走到他身邊，手輕輕按在他肩上，“你不想知道嗎？戰神當年到底經歷了什麼？戰神殿為何崩塌？那些被抹去的歷史里，藏著什麼秘密？如果我們不去天界，這些問題的答案，可能永遠石沉大海。”
顧長生的身體微微一震。
許久，他閉上眼，深吸一口氣。再睜開時，眼中金色褪去，恢復了平時的沉靜︰“師姐說得對。有些事，必須面對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︰“但如果要去，我有一個條件——我要查戰神殿遺址，以及當年戰神留下的所有記錄。這個要求，必須寫入正式契約。”
“沒問題。”甦曉曉毫不猶豫，“這是我們的核心訴求之一。”
錢滿滿興奮地拍桌子︰“那就是要去了！什麼時候出發？我要不要準備幾件漂亮衣服？听說天界的仙女都穿雲錦霓裳……”
王富貴又開始頭疼︰“滿滿師妹，咱們是去辦正事的……不過確實需要統一著裝，體現宗門風貌。鐵柱，你能趕制幾套‘咸魚宗天界交流特別版’道袍嗎？要低調奢華有內涵的那種。”
李鐵柱掏出一個炭筆和小本子︰“俺有草圖！領口繡微型情緒陣法，袖口暗藏防御符，後背的咸魚圖案改用夜光靈絲，晚上能發光……”
墨清輕咳一聲︰“那個……孟婆大人托我問，能不能捎帶一些天界的‘忘川水樣本’回來？冥府想研究天界水系對魂魄的影響。”
議事堂內頓時熱鬧起來，眾人七嘴八舌開始討論細節。
甦曉曉和顧長生對視一眼，默契地沒有加入討論。兩人走到窗邊，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。
“師姐，”顧長生低聲道，“如果發現天界不可信……”
“那我們就掀桌子。”甦曉曉輕笑，“別忘了，咱們咸魚宗最擅長的，就是不按常理出牌。天界想利用我們，我們又何嘗不能利用天界？”
她望向星空，眼中倒映著萬千星辰︰“這場戲，才剛剛開場。誰利用誰，還不一定呢。”
遠處山門外，白玉帳篷內。
玉衡似有所感，抬頭望向咸魚宗方向，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他面前攤開的玉簡上，剛剛收到天庭教化司的回復︰
“準其所請。三日後，開天門，迎客至。”
夜風拂過，卷起玉簡一角，露出下面壓著的一行小字——
“然，風雲將起，慎之，慎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