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定去天界的第二天，咸鱼宗上下进入了某种奇特的亢奋状态。
最亢奋的当属钱满满。
天刚蒙蒙亮，她就敲开了掌门小院的门，手里捧着一本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、封面已经磨损的旧书——《天界风物志·民间野闻版》，书页间还夹着几片干枯的仙草标本。
“师姐师姐！”钱满满眼睛亮得吓人，把书摊开在苏晓晓刚摆好早点的桌上，“你看这一段！‘妙成天有瑶池分支，池中养七彩锦鲤，食之可明目清心’！咱们去了能不能捞两条尝尝？清蒸还是红烧比较好？”
苏晓晓咬了口馒头，慢条斯理地咽下去，才指了指书上那行小字注释：“‘注：瑶池锦鲤乃王母娘娘心爱之物，私自捕捞者，贬下凡间轮回十世为渔夫。’”
“啊……”钱满满失望地垮下肩，但很快又振作起来，翻到另一页，“那这个呢！‘蟠桃园外围有野生毛桃林，三百年一熟，味甘甜’！这个总可以摘吧？三百年呢，在人间都是老妖精了，在天界居然只是‘野果’！”
“可以试试。”苏晓晓放下筷子，擦擦手，“不过据玉衡说，天界的果树都有土地公公看守，得先打报告申请采摘许可，流程大概需要……三个月。”
钱满满目瞪口呆：“摘个桃子还要打报告？那要是突然馋了怎么办？”
“忍着。”苏晓晓无情地打破她的幻想，“或者自己种——如果你能搞到天界的土壤、灵气和蟠桃核的话。”
钱满满蔫了半刻钟，直到李铁柱抱着一堆图纸走进来，她才重新活过来。
“铁柱哥！天界版道袍设计好了吗？”她蹦过去，“我要那种袖子特别宽的，风一吹飘飘欲仙的那种！最好还能暗藏几个零食袋……”
李铁柱憨厚地笑着展开图纸：“俺设计了三个版本。基础款是月白色配青灰暗纹，低调；庆典款加了金线绣的云纹，正式场合穿；还有这个——”
他抽出一张特别标注的草图：“‘多功能探索款’。袖子内侧有六个暗袋，可分类存放符箓、丹药、小型法器；衣领缝了微型净尘阵，不怕脏；腰带扣是个简易罗盘，背面刻了咱们咸鱼宗的求救信号；后背的夜光咸鱼图案，俺改成了可调节亮度，从低调微光到‘闪瞎眼’模式都有。”
钱满满接过图纸，眼睛又亮了：“这个好！就要这个！不过……”她指着草图角落的一行小字，“‘可选配：隐形零食袋模块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哦，那个啊。”李铁柱挠挠头，“就是在外袍内衬里缝一个隔绝气息的小口袋，专门放吃的。天界规矩多，万一不让在课堂或者会议上吃东西，咱们可以偷偷……”
“要了要了！”钱满满拍板，“给我来三个隐形零食袋！不，五个！”
苏晓晓扶额：“我们是去交流的，不是去春游的……”
“哎呀师姐，这叫有备无患！”钱满满理直气壮，“万一那边的仙食不合胃口呢？万一要开长会呢？万一遇到需要用零食收买的小朋友呢？”
她说得头头是道，苏晓晓一时竟无法反驳。
这时王富贵拿着账本进来了，脸上又是那种熟悉的、肉疼的表情：“掌门，物资清单初步核算完了。如果按最高规格准备——包括备用法器、应急丹药、跨界通讯装置、情绪阵盘补给、还有给天界各方势力的‘伴手礼’——总共需要消耗灵石八万七千六百四十二块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这还不算满满师妹要求的‘隐形零食袋模块’和‘个人口味定制干粮包’。”
钱满满吐了吐舌头。
苏晓晓想了想：“富贵，咱们现在能动用的流动资金有多少？”
“十二万左右。”王富贵飞快地翻着账本，“但如果全砸进去，宗门未来一年的日常开销就紧张了。而且还得留一笔应急资金，万一……”
“那就砍掉一些不必要的。”苏晓晓拿过清单，“‘豪华版飞云毯’去掉，用普通腾云符代替；‘九转回魂丹’备三颗就够了，多备点‘清心散’和‘止血膏’这种实用的；伴手礼不用太贵重，主要是特色——把铁柱做的那些‘情绪小玩具’装一批，还有冥界送的安魂香、魔域的特产矿石……”
她一边说，王富贵一边飞速记录，表情逐渐舒缓。
钱满满趁机凑过去：“富贵师兄，我的零食预算……”
“五百灵石封顶。”王富贵头也不抬，“而且必须走宗门采购流程，我要审核清单，糖果薯片之类的不许超过三成。”
“才五百？”钱满满哀嚎，“天界那么大，五百灵石能买什么啊！”
“够买五十斤上等灵米、三十斤肉干、二十斤果脯，还有余钱买调料。”王富贵推了推眼镜，“满满师妹，咱们是去办事的，不是去开零食铺的。”
钱满满还想争辩，被苏晓晓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“满满，你跟我来。”苏晓晓起身往外走。
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后山菜园。晨雾未散，灵植叶片上挂着露珠，几只早起的灵鸡在篱笆边刨食。
苏晓晓在一畦西红柿旁边蹲下，检查着挂果情况，忽然开口：“你真的很期待去天界？”
钱满满在她旁边蹲下，摘了片薄荷叶在手里揉着：“当然啦！那可是天界诶！神仙住的地方！虽然玉衡特使说得挺吓人的，但……但那是天界啊！”
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纯粹的、近乎孩童的好奇：“师姐，你不好奇吗？天到底有多高？云上面真的都是宫殿吗？神仙平时都吃什么喝什么？他们会不会也吵架？会不会也有像老王这样抠门的仙官？”
一连串的问题，问得苏晓晓忍不住笑了。
“好奇。”她承认，“但满满，你得明白——天界不是话本里写的那么美好。玉衡已经暗示了很多次，那里规矩森严，等级分明，甚至可能……很压抑。”
钱满满安静下来，手里的薄荷叶被她揉碎了，清冽的香气散开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小声说，“但就是因为知道，才更想去看看。师姐，咱们咸鱼宗从一个小破山头走到今天，不就是因为敢去别人不敢去的地方，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吗？”
她抬起头，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：“魔域咱们去了，冥界咱们也熟了，现在轮到天界了。我想看看，三界到底有多大，那些传说中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。我想知道，神仙是不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，天条是不是真的不可违背。”
苏晓晓看着她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那个浑身脏兮兮、饿得眼睛发绿却依然死死攥着一块馒头不放手的小乞丐。
时间过得真快。
“那就好好准备。”苏晓晓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不过满满，到了天界，你要记住三件事。”
钱满满立刻竖起耳朵。
“第一，多看多听少说话。天界人际关系复杂，一句无心之言可能惹来大麻烦。”
“第二，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——包括对你特别热情的。玉衡给的那枚清心佩，随时带在身上。”
“第三，”苏晓晓顿了顿，表情严肃起来，“如果遇到危险，或者发现不对劲，不要逞强，立刻联系我或者长生。天界再大，咱们咸鱼宗的人，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钱满满重重点头：“记住了！”
晨雾渐渐散去，阳光洒满菜园。远处，顾长生正在演武场指导几名外门弟子练剑，剑光在朝阳下划出金色的弧线。山门外，白玉帐篷的门帘掀开，玉衡走了出来，仰头望着天空，似乎在测算什么。
“师姐，”钱满满忽然问，“你说天界……有菜园子吗？神仙种菜吗？”
苏晓晓被问住了。
“应该……有吧？”她不确定地说，“不是说有蟠桃园、仙草圃吗？”
“那就好。”钱满满松了口气，“要是连菜都不能种，那天界也太无聊了。咱们带点种子去吧？万一那边的土合适，种点西红柿黄瓜什么的，给天上的神仙们也尝尝人间味道！”
这个想法过于跳脱，苏晓晓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。
但看着钱满满那认真筹划的表情，她忽然觉得，也许带这个师妹去天界，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。
天界太老，太沉，太压抑了。
需要一点新鲜的、乱七八糟的、属于人间的活力去搅一搅。
哪怕只是去种个菜。
“好。”苏晓晓笑着说，“那就带种子。多带点，各种都带。”
钱满满欢呼一声，蹦蹦跳跳地跑去找李铁柱要种子袋了。
苏晓晓站在原地，望着她的背影，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。
远处，玉衡似有所感，朝这边看了一眼。晨光中，他看见那个总爱问些奇怪问题的红发姑娘，正拉着炼器师比划着什么，手舞足蹈，笑容灿烂得像这山间的朝阳。
他忽然想起师尊说过的一句话：
“天道将倾时，救世的或许不是最强者，而是最鲜活者。”
当时他不甚理解。
现在，好像懂了一点。
玉衡收回目光，继续测算着三日后开启“临时升仙通道”的最佳时辰。指尖灵力流转，星象在眼前展开，但脑海中，却挥之不去那个画面——
一个人间的姑娘，认真地计划着要去天界种菜。
荒谬。
却莫名地，让人心生希望。
他轻轻吐出一口气，在星图上标记下一个新的节点。
那个节点的名字，叫作“变数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