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庭的正式回復，是在次日清晨送到的。
那時咸魚宗眾人剛結束晨練，正三三兩兩往食堂走。天空忽然響起三聲清越的鐘鳴，隨即一道金光自九天垂落，在咸魚宗上空凝結成九條五爪金龍虛影，繞柱三匝後，化作一卷鎏金玉簡，緩緩飄落在山門前。
玉衡早已候在那里，雙手接過玉簡，轉身走向議事堂時，神色比往日多了幾分鄭重。
半個時辰後，議事堂內。
玉簡已被開啟，懸浮在半空中，投射出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。最上方是昊天金闕的御璽印記，下方則是教化司、天律司、資源司等七個天庭部門的聯合批文印章——這意味著，甦曉曉提出的那些“從無先例”的條件，竟然真的被全盤接受了。
“除個別措辭微調外，貴宗提出的所有條款均獲通過。”玉衡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，“正式契約已由天道見證，一式三份，天庭、貴宗各執一份，第三份存于天道監察司。契約生效期間，任何一方違約，都將受天道反噬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︰“這是天庭萬年來，第一次與下界宗門簽訂如此……平等的契約。”
堂內一片安靜。
王富貴死死盯著那份契約投影，手指在袖子里飛快掐算著什麼；李鐵柱張大了嘴，顯然還沒完全理解這意味著什麼；錢滿滿則興奮得臉色發紅，想說什麼又強忍著；顧長生眉頭微蹙，似乎在思考這份“順利”背後是否藏著什麼。
甦曉曉是最平靜的一個。她仔細看完全文，尤其關注了那幾個被微調的措辭——大多是些無關緊要的修飾詞，核心條款一字未動。
“既如此，”她抬起頭，“那我們就按約定準備。三日後辰時，準時出發。”
“且慢。”玉衡抬手，“還有一事需確定——貴宗此次前往天界的具體人員名單。按照契約，貴宗可派遣不超過十人的代表團，身份需提前報備，以便天庭辦理通行憑證。”
十人。
這個數字讓堂內氣氛微妙起來。
咸魚宗核心成員加起來也就六七人，但外門弟子中有潛力的卻不少。更重要的是，去天界既是機遇也是風險，選誰去、留誰守，都需要慎重考慮。
“今日之內，我會確定名單。”甦曉曉給了明確答復。
玉衡點頭，不再多言，留下契約副本後便告辭離開——他需要去準備“臨時升仙通道”的開啟事宜。
議事堂的門一關上，討論聲立刻炸開。
“十個人！咱們都能去！”錢滿滿第一個跳起來，“師姐、我、長生師兄、富貴師兄、鐵柱哥，這就五個了，再帶五個外門弟子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王富貴難得嚴肅地打斷她，“宗門必須留人坐鎮。咱們都走了，萬一出什麼事，連個主事的人都沒有。”
“老王說得對。”李鐵柱憨聲道，“而且俺那些設備需要人維護，菜園子也得有人照看，還有跟冥界魔域的日常聯絡……”
顧長生緩緩開口︰“我建議，掌門師姐、我、滿滿三人去。富貴和鐵柱留守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錢滿滿不解，“富貴師兄那麼會算賬，去天上能幫咱們爭取更多好處呀！”
“正因為會算賬，才要留下。”顧長生解釋，“宗門財務、物資調配、對外交易，這些都需要富貴坐鎮。而且——”他看向王富貴，“如果我們在天界出了什麼意外，需要有信得過的人在人間周旋、甚至……組織救援。”
這話說得直白，堂內氣氛頓時一沉。
王富貴推了推眼鏡，沉默片刻後點頭︰“長生說得有理。我留下。但鐵柱……”
“俺也留下。”李鐵柱撓撓頭，“天界規矩多，俺這手藝怕是用不上。而且俺得看著工坊，新一批‘情緒共鳴陣盤’月底就要交貨給冥府，不能耽誤。”
甦曉曉靜靜听著，等所有人都說完，她才開口︰“長生、滿滿，你們倆肯定要去。長生要查戰神舊事，滿滿……”她看了眼那個已經按捺不住興奮的姑娘，“需要去天界‘長長見識’。”
“富貴和鐵柱留守，我同意。但除了你們倆，還需要一個能統籌全局的人。”她的目光投向一直安靜站在角落的墨清，“墨清道友，孟婆大人那邊能否再派一位有分量的冥府人員，協助鎮守咸魚宗？”
墨清微微躬身︰“孟婆大人已有安排。黑白無常中的白無常——謝必安大人，三日後會親自前來，以‘客卿長老’名義常駐咸魚宗。謝大人執掌冥府律令千年，最擅處理復雜事務。”
白無常謝必安！
這下連王富貴都松了口氣。有這位冥府大神坐鎮，咸魚宗的安全系數直線上升。
“那剩下七個名額呢？”錢滿滿數著手指，“師姐、長生師兄、我，這就三個了。還有七個……”
“外門弟子中選三個。”甦曉曉早有打算，“要性格沉穩、適應力強、且在情緒修煉上有一定天賦的。我建議︰趙大牛、林小月、周明。”
這三個名字一出，眾人都露出贊同之色。
趙大牛是最早一批外門弟子，修煉天賦一般，但心性堅韌，在菜園干活時自己悟出了“草木情緒共鳴”的偏門技巧；林小月是半年前入宗的，原是個被家族拋棄的庶女，性格內向卻對情緒波動極其敏感，能準確感知他人心境；周明則是王富貴的記賬學徒，腦子活絡，擅長變通，曾在一次宗門危機中靠三寸不爛之舌忽悠走了一伙找事的散修。
“剩下四個名額……”甦曉曉頓了頓，“我想邀請兩位‘外援’。”
“外援？”眾人一愣。
“一位來自冥界，一位來自魔域。”甦曉曉解釋道，“天界之行，說是‘交流’，實則是三界勢力的一次試探性接觸。帶上冥魔兩界的代表，一來能彰顯咸魚宗的橋梁地位，二來……有些話，他們以‘第三方’身份去說，比我們直接說要方便。”
顧長生立刻明白過來︰“師姐是想讓冥魔兩界的人，替我們去試探天界的底線？”
“不止。”甦曉曉微笑，“還能讓天界那幫老古董親眼看看——三界合作，不是空話。”
墨清衣擺下的黑氣翻涌了一下︰“冥界這邊，孟婆大人推薦的是‘引魂使•幽蘭’。她生前是人間王朝的女官，精通禮儀律法，擅長交際，且對情緒感知有獨到之處。”
“魔域呢？”錢滿滿好奇。
“夜無邪魔尊推薦了他的副手——‘血刃將•赤燎’。”甦曉曉說，“據說是魔域少有的理智派，戰斗力不俗，但更擅長談判和情報分析。”
七個名額確定了︰甦曉曉、顧長生、錢滿滿、趙大牛、林小月、周明、幽蘭、赤燎。
“還差兩個。”王富貴提醒。
“這兩個……”甦曉曉看向門外，“我打算留給‘客人’。”
“客人？”
“天界既然邀請我們，自然會有‘接待人員’。”甦曉曉笑容里帶著狡黠，“玉衡仙官肯定會派弟子或者下屬陪同。但契約里寫了，我們有權自帶‘助理’和‘侍從’。所以最後兩個名額，咱們可以到了天界再看情況——如果需要拉攏誰，或者需要安排眼線，這兩個名額就是靈活機動的籌碼。”
王富貴眼楮一亮︰“掌門高明！”
“那留守的人員安排呢？”李鐵柱問。
“富貴總攬全局，鐵柱負責內務和工坊，白無常謝必安大人作為客卿長老坐鎮。”甦曉曉條理清晰，“另外，從外門弟子中提拔三位臨時執事︰張老憨負責菜園和靈獸，李二狗負責巡邏安保，王小丫負責廚房和後勤——這三人老實可靠，富貴你多盯著點。”
她想了想，又補充道︰“和冥界、魔域的日常聯絡，由富貴和鐵柱共同負責。如果遇到緊急情況，三人都無法決斷，就啟動‘掌門令’——我走之前會留下一道神念分身，封印在議事堂牌匾里，非生死存亡不得啟用。”
安排得滴水不漏。
連最挑剔的王富貴都找不出問題。
“那就這麼定了。”甦曉曉拍板，“富貴，你去通知趙大牛三人，讓他們做好準備。鐵柱，繼續清點物資，按照十人份的標準準備，多備兩成冗余。滿滿，你去跟冥界、魔域確認幽蘭和赤燎的行程，確保他們能在後天抵達。”
“長生，”她最後看向顧長生，“你跟我去一趟後山。”
兩人離開議事堂，沿著小徑往後山深處走去。
“師姐要跟我說什麼？”顧長生問。
“關于戰神殿的調查。”甦曉曉在一處清泉邊停下腳步，“到了天界，你一定會去查。但那里可能被封印、被監視，甚至被故意掩埋。你需要一個合適的理由，和一套備用方案。”
顧長生沉默片刻︰“師姐有建議？”
“有。”甦曉曉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，“這是玉衡私下給我的——天庭藏書閣的部分目錄。其中有三卷關于上古戰史的記錄，標注為‘殘缺待補’。你可以申請以‘協助修復古籍’的名義，調閱這些記錄，甚至申請去實地考察‘遺址保護情況’。”
她頓了頓︰“這是明面上的理由。暗地里……”她又取出一枚漆黑的、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令牌，“這是夜無邪給的‘魔域監察令’，持此令可調動魔域安插在天界的部分暗線。必要的時候，可以用。”
顧長生接過兩樣東西，握在手心，感受著截然不同的溫度——玉簡溫潤，令牌冰冷。
“師姐為我考慮得很周全。”他低聲道。
“因為你很重要。”甦曉曉看著他，認真地說，“不只是對我，對咸魚宗，對抗擊‘虛無’這件事，你都很重要。所以長生，到了天界，無論發現什麼，無論有多憤怒或多失望，記住——活著回來，比什麼都重要。”
泉水流淌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顧長生看著水中兩人的倒影，許久，重重點頭︰“我答應你。”
夕陽西下時，咸魚宗各處都忙碌起來。
王富貴在賬房 里啪啦打著算盤，最後一次核算預算；李鐵柱在工坊叮叮當當趕制最後一批便攜陣盤；錢滿滿蹲在菜園里，認真地和每一株靈植告別；趙大牛三人則被叫到議事堂，緊張又興奮地接受行前培訓。
山門外，白玉帳篷內。
玉衡正在書寫最後的報告。筆尖在玉簡上劃過，留下一行行端正的小楷︰
“咸魚宗代表團十人名單已定，三日後辰時啟程。觀其安排，進退有度，章法井然，非尋常宗門可比。此行或為天界萬年來最大變數，福禍難料，然……”
他停下筆，望向窗外那燈火通明的山頭，最終寫下結論︰
“然，大變局需大魄力。此宗，或真為破局之鑰。”
夜色漸深，咸魚宗的燈光一盞盞熄滅。
只剩山巔掌門小院，還亮著一點暖黃的光。
甦曉曉坐在窗前，面前攤開著契約副本，手中把玩著那枚清心佩，目光卻望向無垠的星空。
三天後，就是新的戰場了。
她輕輕呼出一口氣，吹熄了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