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的午後，咸魚宗議事堂再次坐滿了人。
與上次的凝重不同，這次氣氛里多了一種塵埃落定前的平靜。窗外蟬鳴聒噪，陽光透過木格窗欞灑進來，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桌上擺著的不再是風險報告，而是一份墨跡未干的《天庭-咸魚宗交流合作意向書（草案）》，旁邊還有王富貴連夜趕制的三套不同方案對比表。
甦曉曉坐在主位，手里把玩著玉衡給的那枚清心佩，玉佩在她指尖翻轉，溫潤的光澤時隱時現。
“都到齊了，那就開始吧。”她放下玉佩，目光掃過眾人，“玉衡那邊催了兩次，天庭教化司的正式批文昨天已經送到。今天必須給出最終答復——去，還是不去？以什麼身份去？條件是什麼？”
她頓了頓，補充道︰“事先說明，無論最終決定如何，少數服從多數。但一旦決定，所有人必須同心協力，不得再有異議。”
堂內一片肅然。
顧長生第一個開口，聲音平穩卻堅定︰“我的立場不變——對天界保持警惕。但如果多數決定要去，我服從，並會全力保護師姐和大家的安全。”
他說得很簡潔，卻讓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分量。顧長生的“保護”二字，從來不是空話。
錢滿滿緊接著舉手︰“我去！必須去！師姐你是不知道，我這三天做夢都夢到在天上飛，還夢到把仙鶴給烤了……呃，總之就是非去不可！”
王富貴推了推眼鏡︰“從宗門發展角度看，天界之行利大于弊。但關鍵是如何爭取最大利益、規避風險。我建議采用方案二——”他指向對比表的中間一欄，“‘有限期、有條件的交流訪問’，而非接受‘特聘講師’職位。前者主動權在我們，後者一旦接受，就等于半只腳踏進了天庭體系。”
李鐵柱憨厚地點頭︰“俺听掌門的。不過俺覺得，咱們那些小玩意兒可以多帶點，萬一天上神仙喜歡，能換好東西呢。”
墨清衣擺下的黑氣緩緩流動︰“孟婆大人傳話，冥府會全力支持咸魚宗此次行動。如果需要，可以派遣無常小隊以‘隨行護衛’名義同行——當然，要偽裝成普通修士。”
甦曉曉靜靜听著，等所有人都說完，她才緩緩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，菜園里的靈植長勢正好，幾個外門弟子正在練習“情緒共鳴陣法”的基礎手勢，動作雖稚嫩，神情卻專注。更遠處，山門外那頂白玉帳篷前，玉衡正負手而立，似乎在眺望這邊。
“大家說的，都有道理。”甦曉曉轉過身，背光而立，面容在光影中有些模糊，“長生警惕的是天界的黑暗面，滿滿期待的是天界的可能性，富貴考慮的是宗門利益，鐵柱想著的是技術交流，冥界提供的是後援支持——這些都是我們必須考慮的維度。”
她走回桌邊，手指點在《意向書》草案的標題上︰“但有一個核心問題，我們始終要清醒︰在這場交流中，我們是誰？我們要什麼？”
堂內安靜下來。
“我們不是去朝拜的香客，不是去求職的散修，更不是去歸附的附庸。”甦曉曉一字一頓，“我們是咸魚宗，一個創立了情緒修煉體系、連接了三界資源、在魔域正面擊退過‘虛無侵蝕體’的獨立宗門。我們擁有的，是天界急需卻缺乏的東西——鮮活的情感力量，以及跨界視野。”
她看向顧長生︰“所以長生，我們不必因為警惕而退縮。正因為天界復雜，我們才要以獨立身份進去，看清局勢，結交該結交的，防備該防備的。”
她又看向錢滿滿︰“滿滿，天界確實好玩，但我們的主要目的不是玩。你是宗門最活潑的‘情緒源’之一，你的好奇心和感染力，可能正是打破天界沉悶氛圍的關鍵——但要記住，好奇不能越界，分寸必須拿捏。”
最後，她的目光掃過所有人︰“因此，我的決定是——去，但必須按照我們的條件去。”
甦曉曉抽出一張空白紙，提筆蘸墨，開始書寫︰
“一、身份定位︰‘三界特色人才培養計劃特邀交流宗門’，非天庭下屬機構，非學院在編單位。我們享有獨立的外交權和內部管理權，天界不得干涉宗門內部事務。”
筆尖在紙上劃過，發出沙沙輕響。
“二、交流期限︰最長一年，可提前結束。期間，我方人員可自由往返天界與人間，天庭需提供‘臨時通行令’，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攔。”
“三、權利義務︰我方承諾分享情緒修煉法的基礎理論和應用案例，並協助天庭研究對抗‘虛無’的情緒力量應用。天庭需提供對應的研究資源、知識查閱權限，並按月支付‘學術咨詢費’——這筆費用，將全部用于咸魚宗對抗‘虛無’的相關研究。”
王富貴眼楮一亮，迅速開始心算。
“四、特別條款︰顧長生有權查閱天界所有關于上古戰神一脈的公開及非公開檔案；錢滿滿、李鐵柱等弟子可在學院旁听課程、使用基礎設施；我方保留對核心技術——包括情緒密鑰、跨界陣法核心等——的知識產權。”
甦曉曉寫到這里，頓了頓，加上最後一條︰
“五、安全保證︰天庭需書面承諾，保障我方所有人員在天界期間的人身安全。若發生針對我方人員的惡意傷害事件，天庭需承擔全部責任，並允許我方采取一切必要手段自衛。”
她放下筆，將寫滿條款的紙張推至桌中︰“這是底線。如果天庭接受，我們就去。如果不接受——”
“那就拉倒？”錢滿滿小聲問。
“不。”甦曉曉笑了笑，“那就說明他們所謂的‘合作’不過是幌子，我們更需要提高警惕，並加快自己的準備。但根據玉衡透露的信息和天庭的急切程度，我有七成把握，他們會接受。”
墨清忽然開口︰“甦掌門，若他們表面接受，暗中使絆……”
“那就見招拆招。”甦曉曉目光清明，“況且，我們也不是毫無準備。冥界的支援，魔域的暗線，還有——”她指了指自己，“我們這套天界完全不了解的情緒修煉體系，都是籌碼。”
顧長生看著那份手寫的條款，沉默良久，終于緩緩點頭︰“這樣……可以。”
他看向甦曉曉︰“但如果真的要去，我要申請額外的調查權限。戰神殿遺址、上古劫難檔案、還有……天道監察司的內部記錄。”
“這些都會加入正式合約附件。”甦曉曉承諾。
王富貴已經算完了賬︰“按照掌門這個方案，‘學術咨詢費’如果按天庭七品仙官俸祿的三倍計算，一年下來就是……十二萬靈石！這還不算研究資源折算！”
他激動得眼鏡都歪了︰“掌門，這買賣做得過！”
李鐵柱憨笑︰“那俺再多做點小玩意兒，爭取換更多好東西。”
錢滿滿則已經開始掰著手指算︰“一年十二個月，每個月都能去不同的仙宮逛逛，還能拿錢……師姐，咱們能不能多待幾個月？”
“先看看情況。”甦曉曉失笑，“也許待不到三個月，你就想回來了。”
決議已定，氣氛輕松了不少。
甦曉曉將手寫條款交給王富貴︰“富貴，你負責整理成正式文書，用最規範的格式。鐵柱，你繼續準備物資，按最高規格，但別超預算。滿滿，你去通知那三個入選的外門弟子，讓他們做好準備——記住，要強調紀律。”
她又看向墨清︰“墨清道友，請轉告孟婆大人，我們需要一份冥界的‘推薦信’，以及……如果有關于天界內部的隱秘情報，無論大小，都請提供一份。”
最後，她對顧長生說︰“長生，你跟我去見玉衡。這份條款，咱們親自去談。”
午後陽光正烈。
甦曉曉和顧長生再次走出山門。這一次，兩人腳步都從容了許多。
白玉帳篷內，玉衡已經備好了茶。看到兩人進來，他眼中閃過一絲了然︰“看來，貴宗已有決斷。”
“是。”甦曉曉將整理好的條款副本遞過去，“這是我們能接受的條件。”
玉衡接過，細細閱讀。他的表情從平靜到訝異，從訝異到沉思，最後化為一聲輕嘆︰“甦掌門……果然不是尋常人。”
他放下條款，看向甦曉曉︰“這些條件，有些在天庭從無先例。比如獨立外交權、自由往返權、還有這麼高額的咨詢費……”
“那就開創先例。”甦曉曉微笑，“或者，天庭可以去找其他能解決‘虛無’問題的人選。”
這話說得平靜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底氣。
玉衡盯著她看了許久，忽然笑了︰“好。本使會將這些條款原文呈報教化司。不過——”他頓了頓，“甦掌門，有些條款可能會觸動某些人的利益，屆時若有刁難……”
“那是我們的事。”甦曉曉坦然道，“既然決定去，就做好了面對一切的準備。”
玉衡點點頭，不再多言。他將條款仔細收好，起身拱手︰“那便請貴宗做好準備。最遲明日此時，天庭會有正式答復。若一切順利，三日後辰時，開啟‘臨時升仙通道’。”
“靜候佳音。”
離開帳篷時，顧長生忽然回頭問了一句︰“玉衡仙官，你個人……支持這個方案嗎？”
玉衡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︰“本使只是傳話之人。但若問個人看法——”
他望向天際，聲音很輕︰“天界沉寂太久了。有點‘意外’，或許不是壞事。”
回山門的路上，夕陽西下，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“師姐，”顧長生忽然說，“如果戰神殿的真相……很殘酷呢？”
甦曉曉腳步未停︰“那就面對它。逃避解決不了問題，長生。”
她側頭看他，眼中映著晚霞︰“而且你要相信，無論真相是什麼，咸魚宗都在你身後。咱們這條咸魚雖然不大，但咬起人來，也挺疼的。”
顧長生怔了怔，隨即失笑。
是啊，這才是咸魚宗。
或許不夠強，不夠大，不夠正統。
但足夠鮮活，足夠團結，足夠……讓人安心。
他看著天邊漸沉的落日，心中那股因戰神記憶而生的陰郁，竟淡去了些許。
三日後，天界。
那就去看看，那片被無數人仰望的天空，到底藏著什麼秘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