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辰时。
天庭职业技术学院，第三演武场甲字区——这是教务处特别划拨给赌约双方的专用场地。场地比乙字区大了一倍，被一道透明的灵力屏障从中隔开，左右各半。屏障只隔视线，不隔声音，用意不言而喻：既要保证双方互不干扰，又要让彼此能感知到对方的进度。
左侧，丹辰子一方已经到场。
这位炼丹院首席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赤金道袍，袍摆上的火焰纹路以金线绣成，在晨光下熠熠生辉。他身后站着三名助手，都是炼丹院的资深仙师，每人手中捧着一摞厚厚的教案。
五名学生也已经到了。李炎、王朔、孙芸、赵刚、周倩——他们并排站立，虽然依旧神色拘谨，但至少站得笔直，目光中带着些许期待。能被丹辰子院主亲自指导，对他们而言是难得的机遇，甚至可能是人生的转机。
丹辰子目光扫过五人，微微颔首。这些都是“常规问题”，他有十足把握。转身时，他的余光瞥向屏障另一侧——那里还空着。
右侧场地，苏晓晓一方尚未出现。
围观的人群已经聚集了上百人，大多站在屏障外围的安全线后。玉衡站在最前排，身旁是两位教化司的观察员，都手持记录玉板。更远处，还能看到几位其他院系首席的身影——这场赌约，已经吸引了整个学院的注意。
辰时一刻，苏晓晓终于来了。
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。
咸鱼宗十人全员到齐，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些东西：钱满满抱着一个大布包，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；顾长生背着一个长条木匣；林小月提着一个竹篮，篮里传出淡淡花香；赵大牛扛着一个小型炼丹炉（李铁柱特制便携版）；周明则抱着一堆卷轴和玉简。
而最引人注目的，是跟在他们身后的五个人。
不，那甚至不能算“跟着”——他们是零零散散、拖拖拉拉地“蹭”进来的。
走在最前的是个高瘦的青年，穿着御剑院的深蓝道袍，但袍子皱巴巴的，衣襟处还有一块没洗净的污渍。他低着头，眼睛盯着地面，脚步虚浮，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——这是陈默。
紧跟其后的是个女子，炼丹院的赤边道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。她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，指节发白，眼神四处躲闪，每当有人看向她时，她都会不自觉地往后退半步——林悦。
第三个进来的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的，一进来就躲到了一根石柱后面，只露出半个脑袋，紧张地扫视全场——吴忧。
第四个是个面色苍白的男子，走路时右腿有些微跛，左手无意识地按着右肋，眉头紧锁，仿佛在忍受某种持续的痛苦——郑远。
最后一个……是被钱满满半扶半拽带进来的。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（按天界年龄算），脸色惨白，眼睛红肿，一进来就捂住耳朵蹲在了地上，浑身发抖——钱欣。
这五个人一出现，全场顿时安静了。
和屏障另一侧那五个至少站得笔直的学生相比，这五人简直像是从难民堆里拉出来的——萎靡、惊恐、痛苦、崩溃。
连玉衡都皱起了眉头。他身边的观察员低声说：“这……这能教吗？”
屏障另一侧，丹辰子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。虽然很快恢复了严肃，但那瞬间的表情被很多人捕捉到了——那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和胜券在握。
苏晓晓仿佛没看到所有人的反应。她走到场地中央，先是对屏障外的玉衡等人拱手行礼，然后转身，看向那五个缩在各个角落的学生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儿。
目光很温和，没有任何评判，只是观察。
观察陈默空洞的眼神里偶尔闪过的惊惧；观察林悦交握的手指关节处的青白；观察吴忧从石柱后偷窥时颤抖的瞳孔；观察郑远按在肋部、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手指；观察钱欣捂住耳朵时，指缝间渗出的冷汗。
大约过了十息，她终于开口。
声音不大，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：
“诸位同学，我叫苏晓晓，从今天起接下来的三十天，我会和你们一起度过。”
她顿了顿，继续说：
“在开始之前，我要先说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，这不是课，不是训练，不是治疗。我们只是一群人，聚在一起，试着找到一种……能让彼此都舒服一点的相处方式。”
“第二，这里没有对错，没有标准，没有‘应该怎样’。你们可以坐着，可以躺着，可以说话，可以沉默，可以哭，可以笑——怎么舒服怎么来。”
“第三，”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五人，“我不会要求你们‘变好’，不会要求你们‘进步’，不会要求你们符合任何人的期望。如果三十天后，你们只是觉得……心里轻了一点点，那就够了。”
这番话说完，不仅那五个学生愣住了，连围观的人群都露出了愕然的神色。
不要求变好？不要求进步？那还教什么？
屏障另一侧，丹辰子摇了摇头，对身边的助手低声说了句什么。助手立刻在记录板上写下：“乙方开场发言消极，疑似放弃治疗态度。”
而苏晓晓仿佛没看到这些反应。她走到钱满满身边，从那个大布包里取出五张……蒲团。
不是天界常见的那种规整的、绣着符文的修炼蒲团，而是用粗糙的草绳编织的、大小不一、形状各异的蒲团。有的鼓鼓囊囊，有的扁扁平平，甚至还有一个歪歪扭扭，像初学者编坏的半成品。
“来，选一个自己喜欢的。”她把蒲团随意地扔在草地上。
五个学生都愣住了。
选蒲团？这算什么？
但苏晓晓已经自己先坐下了——她选的是那个最歪的、一看就坐不舒服的蒲团，盘腿坐上去，还故意晃了晃，蒲团发出“嘎吱”的响声。
她拍了拍身旁的草地：“随便坐，别客气。”
钱满满第一个响应，一屁股坐在一个鼓鼓囊囊的蒲团上，还舒服地“嗯”了一声。顾长生也默默坐下，选了最平整的那个。其他人陆续落座。
五个学生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最终还是慢慢地、试探性地走了过来。
陈默选了离所有人最远的那个蒲团，坐下时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。
林悦犹豫了很久，才选了一个中等大小的，坐下后双手依然紧紧交握。
吴忧等所有人都坐下了，才从石柱后蹭出来，飞快地抓起剩下的那个蒲团，又缩回石柱旁，坐下时还警惕地看了看四周。
郑远坐下时明显皱了皱眉——他的经脉受损，盘腿姿势会加剧疼痛。苏晓晓立刻注意到了，轻声说：“不用盘腿，怎么舒服怎么坐。”郑远愣了愣，慢慢伸直了腿，疼痛感果然减轻了些。
钱欣是最后坐下的。她依然捂着耳朵，但看到大家都在地上坐着，也慢慢蹭了过来。她没有选蒲团，只是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，身体蜷缩成一团。
“好，都坐下了。”苏晓晓笑了，“那我们今天的第一项活动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从袖中取出一个……沙漏。
很普通的沙漏，玻璃制成，里面的细沙是淡金色的，缓缓流淌。
“看着沙漏，什么都不要想，只是看。”她把沙漏放在场地中央，“沙漏流完一次，大约一刻钟。在这段时间里，你们可以做任何事——发呆，打瞌睡，数沙子，想心事——只要不离开这个场地就行。”
说完，她自己先闭上了眼睛，像是真的开始“打瞌睡”了。
全场再次陷入诡异的安静。
只有沙漏里的细沙，发出极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屏障另一侧，丹辰子已经开始教学了。他的声音洪亮清晰，透过屏障隐约传来：“……修炼之道，首重根基。今日我们先从《基础灵力运转要诀》开始，我会为你们每个人定制一套修炼方案……”
标准的、严谨的、有明确目标的开场。
而苏晓晓这边，五个人看着一个沙漏发呆。
围观的人群中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，但很快被身边的人制止。
玉衡眉头紧锁，他身边的观察员低声问：“玉衡仙官，这……这也算教学？”
“算。”玉衡忽然说，眼神复杂地看着场中那五个逐渐放松下来的学生，“她在做的，比教学更难。”
“她在等。”
“等这些孩子，自己愿意睁开眼睛。”
沙漏缓缓流淌。
一刻钟，在天界不过是弹指一瞬。
但对某些人来说，可能是一生中第一次，被允许“什么也不做”。
陈默的眼睛，终于从地面上移开，看向了沙漏。
林悦交握的手指，松开了一点点。
吴忧从石柱后探出了半个身子。
郑远按在肋部的手，慢慢放了下来。
钱欣捂住耳朵的手，也松开了。
沙漏里的细沙，终于流尽了最后一粒。
苏晓晓睁开眼睛，看着那五个学生，笑了：
“时间到。今天到此结束。”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草屑：
“明天同一时间，还是这里。来不来，随你们。”
说完，她真的转身就走。咸鱼宗众人也起身跟上，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留下五个学生，呆呆地坐在原地。
屏障另一侧，丹辰子的第一堂课还没上到一半。
他看着苏晓晓离去的背影，又看了看这边五个茫然的学生，嘴角那丝嘲弄的弧度，更深了。
而场边，玉衡在记录板上写下：
“第一天观察记录：乙方以非传统方式开场，无明显教学行为，但五名学生初始紧张状态均有不同程度缓解。长期效果待观察。”
他写完，抬起头，望着苏晓晓离去的方向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也许……她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也许，这些被所有人放弃的“顽石”，需要的根本不是“雕琢”。
而是……被允许“成为石头”的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