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辰时。
第三演武场甲字区右侧，场地依旧空旷。但与昨日不同，今天场地上多了一张矮几，几上摆着一套简单的茶具，还有一只小小的红泥火炉，炉上铜壶正冒着袅袅白气。
苏晓晓盘腿坐在矮几后，正在烫洗茶杯。她今日换了身淡青色的布衣，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，几缕碎发垂在颊边，看起来不像仙师，倒像山间茶寮里煮茶的姑娘。
咸鱼宗众人分散在场地的各个角落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：顾长生靠在一棵树下擦拭长剑，钱满满蹲在草丛边研究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，林小月坐在石凳上绣着什么，赵大牛在整理一堆刚从人间带来的种子，周明则摊开一卷图纸，正在画着什么。
一切都显得……过于日常，过于随意。
辰时一刻，五个学生陆续来了。
最先到的是郑远。他依旧跛着脚，但今天没有按着肋部，只是眉头微蹙，似乎在忍受某种持续的不适。他看到场中的景象，愣了一下，犹豫片刻，还是走到昨天那个蒲团前坐下——不过这次他没有盘腿，而是按照苏晓晓昨天的建议，伸直了腿。
接着是林悦。她今天穿了一件领子稍高的道袍，仿佛要把整个人都裹起来。进场时，她先警惕地扫视全场，确认没有火光、没有炉子（除了那个小小的茶炉），才慢慢蹭进来。看到郑远已经坐下，她也默默走到自己的蒲团前，坐下，双手交握。
第三个是陈默。他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，低着头走进来，直接坐到最远的那个蒲团上，然后就开始盯着地面发呆。
吴忧是第四个。他从场外探了三次头，确认人不多，才蹑手蹑脚地溜进来。但他没有坐蒲团，而是蹭到了离钱满满不远的那片草丛后，把自己藏了起来。
最后一个是钱欣——或者说，她是被钱满满连哄带骗拉进来的。
“欣丫头，来嘛来嘛！”钱满满拉着她的手，声音轻快，“今天我找到一种特别香的花，你闻闻！”
钱欣脸色依旧苍白，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，显然昨晚没睡好。她被钱满满拉着，浑身僵硬，但闻到那股淡淡的花香时，紧绷的身体似乎松了一点点。她就这样被拉到场地中央，然后……直接坐在了草地上，抱着膝盖，把头埋了进去。
所有人都到齐了。
苏晓晓没有急着说话，只是继续煮茶。
铜壶里的水“咕嘟咕嘟”沸腾起来，她提起壶，注入茶盏。茶叶是人间带来的普通野茶，不是什么灵茶仙茗，但那股清苦的香气弥漫开来时，有种奇异的安定感。
茶香中，五个学生紧绷的神经，似乎又松了一丝丝。
一炷香后，茶煮好了。
苏晓晓倒了六杯茶——五杯放在托盘上，一杯留给自己。
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她忽然开口，说的是最无关紧要的话，“阳光（天光）正好，不冷不热。”
五个学生都抬起头，看向她——虽然眼神依旧空洞或躲闪，但至少，注意力被吸引了。
苏晓晓端起自己那杯茶，抿了一口，然后看向他们：“我小时候，最喜欢这样的天气。可以躺在草地上，什么都不想，就看云飘来飘去——虽然人间的云没有天界这么好看，但自由，想变成什么形状就变成什么形状。”
她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你们小时候，有喜欢做的事吗？”
这个问题太普通了，普通得不像一个问题。
但在天界，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们“喜欢”什么。仙师们只会问“擅长”什么、“需要改进”什么、“应该”做什么。
五个学生都愣住了。
许久，郑远第一个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：“我……喜欢算数。小时候在家，父亲是账房先生，我常帮他打算盘。那些数字排列组合，很有意思。”
他说完，立刻低下头，仿佛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——在天界，喜好“算数”这种凡俗技能，是会被笑话的。
但苏晓晓点了点头，很认真地说：“算数很好。天地万物，皆有数理。你能从算数中感受到乐趣，说明你有天赋。”
她将一杯茶推到郑远面前：“尝尝，人间野茶，味道有点苦，但回味甘甜。”
郑远迟疑地接过茶杯，小小抿了一口。眉头先是皱起——确实苦，但几息后，一股淡淡的回甘从舌根泛起。他怔了怔，又喝了一口。
“我喜欢……绣花。”林悦忽然小声说，声音轻得像蚊子，“小时候娘亲教我的。绣花时，一针一线，心里很静。”
她说这话时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道袍袖口——那里确实绣着一朵极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梅花。
“绣花需要耐心和专注。”苏晓晓也推给她一杯茶，“和炼丹一样，都是精细活。不同的是，绣花做坏了可以拆了重来，没有那么大的压力。”
林悦接过茶杯，手指碰到温热的杯壁时，颤抖了一下，但很快握紧了。
“我……”陈默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他盯着手中的茶杯，很久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：“喜欢……看星星。”
“人间也有星星，但没有天界这么多，这么亮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“但人间的星星……会眨眼。像在说话。”
他说完，猛地喝了一大口茶，仿佛想用苦涩压住什么。
“我喜欢……一个人待着。”吴忧的声音从草丛后传来，闷闷的，“不是讨厌别人，就是……一个人待着舒服。可以想自己的事，不用想别人怎么看我。”
苏晓晓将一杯茶放在草丛边：“那你就待在那里喝。舒服最重要。”
最后一杯茶，她递给了钱满满，示意她拿给钱欣。
钱满满接过茶杯，蹲在钱欣身边，小声说：“欣丫头，尝尝？师姐煮的茶可好喝了，虽然第一次喝觉得苦，但越喝越甜。”
钱欣慢慢抬起头，眼睛红肿，但眼神里那种崩溃的狂乱已经淡了些。她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，很久，才伸出颤抖的手，接了过来。
她没有立刻喝，只是捧着，感受着杯壁的温度。
“我……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嘶哑，“喜欢……植物。它们不会说话，但它们的情绪……很干净。开心就是开心，难过就是难过，不像人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，低下头，小口地抿着茶。
苏晓晓看着这五个捧着茶杯、慢慢放松下来的年轻人，眼中闪过一丝柔软的光。
“今天没有课，没有训练，没有任务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我们就是一群人，坐在一起，喝喝茶，聊聊天。”
“如果你们愿意，可以继续说——说说最近一件让你觉得……哪怕只有一点点开心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：
“很小的事也可以。比如……今天早餐的灵果比昨天甜一点；比如路过问道林时，看到一朵开得很好的花；比如……刚才喝的那口茶，虽然苦，但后来有回甘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但这次沉默，和昨天的紧绷不同。多了些……思考。
许久，林悦第一个开口：
“昨天……我回去炼丹，还是害怕。但我试着……不盯着火看，只看药材。看到药材在丹炉里慢慢融化，变成药液……好像……没有那么怕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。
“我昨天……”郑远揉了揉肋部，“试着按照你说的，不盘腿修炼。虽然灵力运转慢了点，但……不疼了。”
“我今天来的时候，”吴忧的声音从草丛后飘来，“看到一只……蝴蝶。蓝色的，翅膀会发光。它飞得很慢，好像也不怕人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，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，收紧了一点。
钱欣也没有说话，但她捧着茶杯，小口小口地喝着，眼神不再那么涣散。
苏晓晓笑了。
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，而是真实的、温暖的笑意。
“很好。”她说，“记住这些感觉。记住这一刻，你们坐在这里，喝着茶，说着话，心里……比昨天轻了一点点。”
她站起身：
“今天到此为止。茶具留在这里，明天同一时间，如果你们想来，我还在这里煮茶。”
“如果不想来……也没关系。”
她说完，真的转身就走。咸鱼宗众人也陆续起身，跟着离开。
五个学生捧着已经凉了的茶杯，坐在原地。
许久，郑远第一个站起来。他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走到矮几边，将茶杯轻轻放下，然后对着苏晓晓离去的方向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接着是林悦，她放下茶杯时，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一瞬。
陈默放下茶杯时，动作很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吴忧从草丛后蹭出来，飞快地把茶杯放回矮几，又飞快地溜走了。
钱欣是最后一个。她捧着茶杯，走到矮几边，没有立刻放下，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，从里面倒出几粒小小的、圆滚滚的种子，放在矮几上。
“这是……含笑花的种子。”她小声说，像在自言自语，“闻起来……会让人心情好一点。”
说完，她放下茶杯，也离开了。
场地上，只剩下一张矮几，六只茶杯，还有那几粒小小的种子。
屏障另一侧，丹辰子的第二堂课已经开始了。他的声音透过屏障传来：
“……灵力运转，首重精准。现在，我教你们《周天吐纳法》的第三重变式……”
标准的、严谨的、有明确进度要求的教学。
而这边，只有茶香和种子，还残留在空气里。
场边，玉衡在记录板上写下：
“第二天观察记录：乙方以‘茶话会’形式进行互动，无明确教学内容，但五名学生均表现出‘愿意分享’的倾向。其中郑远、林悦已出现微小行为改变。”
他写完，抬起头，望着那几粒放在矮几上的含笑花种子，眼中闪过复杂的光。
也许……这才是真正的“开班仪式”。
不是宏大的宣言，不是严苛的规矩。
只是一杯茶，几句话，和一点点……被允许的“喜欢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