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，辰时。
第三演武场甲字区右侧，矮几还在，茶具还在，红泥小炉也还在。但与昨日不同，今天矮几上多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香炉，炉中燃着一炷细细的香——那是幽兰提供的冥界安魂香改良版，气味极淡，只有凑近才能闻到一丝清凉的草木香，有宁神静心之效。
苏晓晓依旧坐在矮几后煮茶。但今天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看着铜壶里的水慢慢烧开，看着蒸汽袅袅升起，看着茶叶在沸水中缓缓舒展。
五个学生陆续来了。
郑远今天走路时跛脚似乎轻了些，他走到矮几边，先给自己倒了杯茶，然后才坐下——这个细微的变化说明，他开始把这里当作可以“自己动手”的地方。
林悦进场时依然警惕，但她今天没有先扫视全场找火源，而是先看向了矮几上的香炉。闻到那股清凉的气息时，她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点点。
陈默依旧是低着头进来的，但他今天没有直接去最远的蒲团，而是在矮几边停顿了一下，似乎犹豫要不要喝茶。最终，他还是倒了一杯，端着去了自己的位置。
吴忧从场外探头三次后，今天居然敢走到矮几边了。他飞快地倒了杯茶，然后抱着茶杯，蹭到了昨天那片草丛后——但今天没有完全藏起来，至少上半身露在外面。
钱欣是钱满满牵进来的。她今天眼睛没那么红肿了，但依然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，只是位置离矮几近了些。
所有人都坐定后，苏晓晓才开口。
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：
“今天，我们换个玩法。”
五个学生都抬起头看向她。
苏晓晓从袖中取出五枚小小的、圆润的黑色石子，放在矮几上。
“这叫‘静心石’，没什么特别的功能，就是握着的时候，会觉得心里安静一点。”她将石子分给每个人，“如果今天谁想说点什么——关于修炼的烦恼，关于生活的压力，关于任何让你们不舒服的事——可以握着它说。”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：
“当然，不想说也可以。握着它，听听别人说，也行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但今天的沉默，和前两天不同。前两天是紧绷的、警惕的沉默；今天，则像是在酝酿着什么。
许久，林悦第一个开口。
她握紧了手中的静心石，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：“我……我怕火。怕了八十年了。”
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我知道不该怕……我知道那次是意外……我知道火是炼丹师最重要的工具……但我就是怕。”她的声音开始颤抖，“每次靠近丹炉，我就感觉脸在烧，闻到焦味，听到爆炸声……我试过忍着，试过假装不怕，但身体不听使唤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中已经有了泪光：
“师尊说我没用，同门说我矫情……他们说，连火都怕，还炼什么丹？不如早点转行。可是……可是我除了炼丹，什么也不会。我在炼丹上花了一百二十年，从认药材到控火候，从背丹方到创丹方……我所有的努力，所有的骄傲，都在炼丹里。如果连这个都放弃，我……我还剩下什么？”
说到最后，她已经泣不成声。
这是她第一次，在别人面前哭。
在天界，哭是被禁止的“软弱表现”。炼丹院的弟子，更应该坚强、冷静、不动声色。她这八十年，所有的恐惧、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自我怀疑，都压在心底，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而今天，在这个握着静心石、飘着安魂香的角落里，那些被压抑了八十年的眼泪，终于决堤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林悦压抑的哭泣声，和香炉里那炷香燃烧时极轻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许久，郑远忽然开口：
“我……我的经脉，疼了一百年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握着静心石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。
“不是那种剧烈的疼，是持续的、磨人的、像鞋里有沙子的疼。每次修炼，每次布阵，每次运转灵力，它就在那里。不强烈，但永远在提醒我：你是个残次品。”
他看向自己的右手——那只因为当年阵法反噬而留下隐疾的手：
“我想过放弃。想过转文职，想过申请提前退休，甚至想过……自废修为。但每次想到我花了二百年学的阵法，想到我那些还没完成的阵法构想，我就舍不得。”
他苦笑：“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可笑——明明疼得受不了，明明知道再练下去可能伤得更重，但还是放不下。像抓着烧红的铁，明明烫手，却不肯松。”
林悦的哭声渐渐小了。她抬起头，看向郑远，眼中闪过一丝同病相怜的光。
第三个开口的，是吴忧。
他依然躲在草丛后，但声音清晰地从那里传来：
“我……我怕人。”
“不是怕他们伤害我，是怕……怕他们看我。怕他们觉得我笨，觉得我差，觉得我不配当符箓师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，“我知道这样想不对……我知道没人真的在意我画得好不好……但我控制不住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望：
“有时候我甚至希望……我是个隐形人。这样就不用担心被人看，被人评价，被人……嫌弃。”
草丛后传来极轻微的、吸鼻子的声音。
第四个，是陈默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握着静心石，死死地盯着地面。但所有人都能看到，他握着石子的手在剧烈颤抖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苏晓晓轻声说：“陈默，如果说不出来……可以不说。”
陈默猛地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，像困兽：
“……都死了。”
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。
“五个人……去的时候五个人……回来只有我一个……”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，“是我的错……是我没看清阵法……是我带错了路……是我……”
他忽然抱住头，整个人蜷缩起来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野兽般的呜咽。
那是比哭泣更痛苦的声音。
那是灵魂被撕裂的声音。
最后一个，是钱欣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抱着膝盖，浑身发抖。但所有人都能看到，她脸上已经布满了泪水——那不是她自己流的泪，是感知到在场所有人汹涌的情绪后，身体本能的反应。
苏晓晓站起身，走到场地中央。
她没有安慰任何人，没有说“别哭了”，没有说“会好的”。只是站在那里，静静地看着这五个崩溃的年轻人。
许久，她才开口：
“哭吧。”
“怕吧。”
“疼吧。”
“这些情绪，存在了这么久，压抑了这么久，今天终于被允许……出来了。”
她环视五人：
“记住这一刻的感觉——不是记住痛苦，而是记住‘被允许痛苦’的感觉。记住在这个角落里，你们可以怕，可以疼，可以哭，可以崩溃……而不会有人说你们软弱，说你们矫情，说你们没用。”
她走回矮几边，重新坐下，开始煮第二壶茶。
茶香再次弥漫开来。
混合着安魂香的清凉，混合着眼泪的咸涩，混合着那些被释放出来的、积压了数十上百年的痛苦。
五个学生渐渐平静下来。
林悦用袖子擦了擦脸，虽然眼睛还是红的，但那种紧绷的、随时要碎裂的感觉，淡了许多。
郑远松开紧握的静心石，长长吐出一口气——仿佛吐出了一口憋了百年的浊气。
吴忧从草丛后探出半个头，眼睛也是红的，但眼神里少了些恐惧，多了些……释然。
陈默依然抱着头，但身体不再那么剧烈颤抖。
钱欣终于抬起头，脸上的泪水还没干，但她小声说：“我……我感觉到……你们心里……轻了一点。”
苏晓晓将新煮好的茶分给大家。
这一次，没有人说话。
只是捧着温热的茶杯，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茶很苦，但苦过后，有回甘。
就像这些刚刚被倾倒出来的痛苦——说出来了，释放了，虽然问题还在，但至少……不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承受了。
许久，苏晓晓才说：
“今天到此为止。”
“明天同一时间，如果你们还想来，我还在这里。”
“来不来，随你们。”
她起身离开。
这一次，五个学生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们坐在原地，捧着茶杯，看着杯中荡漾的茶水倒影，看着自己通红的眼睛，看着彼此。
原来，不只是我一个人在挣扎。
原来，痛苦可以被说出来。
原来，在这个完美到冰冷的天界，还有这样一个角落——
允许你不完美。
允许你崩溃。
允许你……只是做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