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咸鱼宗内却灯火通明。
顾长生从传送阵踏出的瞬间，身形就晃了晃。苏晓晓正与钱满满核对本月宗门收支，抬头瞥见他苍白的脸色，心头猛地一跳。
“师兄？”
话音未落，顾长生周身突然爆发出两股截然相反的气息——一道炽烈如阳、威严古老的金芒自他眉心透出，另一道漆黑如墨、充满不祥的雾气则从丹田处翻涌而起。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激烈碰撞，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。
“噗——”
顾长生喷出一口鲜血，血中竟混杂着点点金辉与缕缕黑气。他单膝跪地，右手死死捂住胸口，左手五指深深抠入地面青石。
“长生！”苏晓晓一个箭步冲上前。
“别过来！”顾长生猛地抬头，双眼竟呈现诡异的异色——左眼金芒流转如烈日，右眼漆黑深邃如深渊。他的声音因痛苦而颤抖，“封印……松动了……我控制不住……”
系统小功在苏晓晓脑海中急促报警：【检测到极高能级冲突！目标体内存在两股对立本源力量，平衡正在崩溃！警告！警告！】
钱满满吓得手里账本掉在地上：“师兄你怎么了？！”
王富贵从偏殿冲出，见状倒吸一口凉气：“这、这是走火入魔？！”
“不是走火入魔。”苏晓晓咬牙，她能感受到顾长生体内那两股力量的本质——一股让她想起天界玉衡身上那种古老正大的仙神气息，另一股却让她本能地感到厌恶与恐惧，那是在冥界边缘曾感应到的、属于“虚无”的冰冷死寂。
“铁柱！开启护宗大阵最高警戒！封锁主殿区域！”苏晓晓厉声下令，“富贵，去取所有库存的静心凝神丹药！满满，守好殿门，任何人不得进出！”
李铁柱反应最快，肥胖的身形化作残影冲向阵法中枢。三息之后，整个咸鱼宗主殿被层层叠叠的防护光罩笼罩，隔绝内外。
而就在这短短时间内，顾长生的情况急剧恶化。
金黑两色气息已不再满足于在他体内争斗，开始向外逸散。金色气息所过之处，地面石砖浮现出古老繁复的纹路，隐隐有战鼓号角之声回荡；黑色气息触及之物，则迅速失去光泽，仿佛连“存在”本身都被侵蚀剥落。
最可怕的是顾长生的意识。
他的眼神开始涣散，瞳孔中倒映出的不再是眼前的殿堂，而是无数破碎混乱的画面片段——
破碎的天空，流淌着黑色污血的大地。
金甲战神屹立于尸山血海之上，手中战戟已断裂，周身神光黯淡，却仍一步不退。
无数扭曲的、无法名状的阴影从虚空裂缝中涌出，所过之处，生灵涂炭，规则崩坏。
战神回头，望向身后残存的战友，露出一个近乎温柔的微笑。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眦欲裂的事——张开双臂，主动迎向最大的那道裂缝，将其中涌出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“黑暗”与战场上亿万生灵死前爆发的绝望、怨恨、恐惧等负面情绪，尽数吸入自己体内！
“不——！”画面中有嘶吼声传来。
战神的神躯开始崩溃，金甲寸寸碎裂，但那些被吸入的“黑暗”与负面能量，竟真的被他以某种方式禁锢在体内，形成了一个危险的、不稳定的平衡。
最后一刻，他将一团微弱的光芒推向远方，光芒中隐约有个潇洒不羁的声音在笑：“钧天老友，替我等着……会有个有趣的家伙来的……”
然后，是天旋地转，是无尽黑暗，是轮回转世……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现实中，顾长生发出痛苦的嘶吼，七窍开始渗血。那些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，疯狂冲击着他今世二十年的认知。战神“钧天”的万年记忆、顾长生二十载人生、被封印的“虚无”本源与战场煞气的嘶鸣……所有的一切搅成一团。
“小功！分析！现在该怎么办？！”苏晓晓半跪在顾长生身旁，想碰触他又不敢，急得眼眶发红。
【正在紧急分析……检测到目标神魂正遭受记忆洪流冲击，同时体内能量暴走。建议：1.物理镇静，强制昏迷可能加重记忆混乱；2.外部疏导，但两股能量等级过高，常规疏导阵法无效；3.……有了！宿主，将你的灵力注入目标眉心，配合本系统的数据流进行引导！】
“注入灵力？可我的修为……”
【不是灵力强度的问题！是频率！本系统检测到，宿主的灵力波动与目标记忆中某个“安全信号”高度吻合！那是忽悠道祖留下的印记！】
苏晓晓再不犹豫，双手结印，将温和的灵力凝成丝线，小心翼翼探向顾长生眉心。
就在她的灵力触及眉心的瞬间——
顾长生剧烈颤抖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他涣散的瞳孔中，倒映出了苏晓晓焦急的脸。那一刹那，现实与记忆产生了诡异的重叠——记忆画面里，潇洒的道人将光团交给战神时，笑嘻嘻地说：“喏，这是‘补天程序’的种子，还有我的传承钥匙。等哪天它主动亮了，就说明我等的那个‘异数’来了。那家伙的灵魂波长特别得很，你一眼就能认出来……”
现实里，顾长生看着苏晓晓，嘴唇颤抖着，无意识地呢喃出记忆中的话语：
“……亮了……”
“什么？”苏晓晓没听清。
“……传承钥匙……亮了……”顾长生的眼神短暂恢复了一丝清明，那清明中带着万古的沧桑与恍然，“原来……是你……”
话音刚落，他体内冲突的能量似乎因为苏晓晓灵力的介入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。而就是这一瞬间的凝滞，让顾长生抓住了最后的机会。
他用尽全部力气，抬起鲜血淋漓的右手，不是推开苏晓晓，而是——
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小心……”他盯着她，一字一句，仿佛用尽了轮回转世积累的所有力气，“我体内……封印的是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更猛烈的记忆洪流席卷而来。
这一次，苏晓晓通过灵力连接，也“看”到了碎片——
她看到金甲战神在彻底消散前，将一缕残魂与那个危险的“平衡容器”投入轮回通道，低声自语：“以此为躯……以待来者……”
她看到婴儿降生于修真家族，体内自带一缕“黑气”，被判定为“天生魔胎”。
她看到少年被送上清风剑宗，检测时“邪气”冲天，长老们神色凝重。
她看到顾长生独自在断崖练剑，夜深人静时，总会看着自己掌心浮现又隐去的淡淡黑气，眼神孤寂而迷茫。
原来……那从来不是什么魔性。
那是战神“钧天”为封印“虚无”，主动吸纳炼化却未能完全净化的一部分“虚无”本源，混合了上古战场亿万生灵死前爆发的滔天怨煞之气，所形成的、危险到极致的“混合物”。
而顾长生，就是承载这个混合物的“容器”。
是为了等待某个“异数”，为了完成某个未竟的使命，而诞生的……活着的封印。
“噗——”
顾长生再次喷血，彻底失去意识，倒在苏晓晓怀中。但他抓着她的手，始终没有松开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
钱满满捂着嘴，眼泪直流。王富贵面色惨白，手里的丹药瓶掉在地上都没察觉。李铁柱从阵法中枢冲回来，看到这一幕，虎目含泪：“师姐……师兄他……”
苏晓晓抱着顾长生，感受着他体内仍在激烈冲突的两股力量，感受着他冰冷颤抖的身体，感受着他哪怕昏迷中也死死抓住自己的手。
她缓缓抬起头，眼中最后一丝慌乱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决绝的坚定。
“他不会有事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小功，启动最高优先级辅助模式，梳理他体内能量，疏导记忆洪流。满满，去取千年暖玉榻来。富贵，所有能稳定神魂的丹药、阵法材料，不限代价，全部调集。铁柱，护宗大阵保持最高警戒，对外就说顾长老闭关突破，谢绝一切访客。”
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。
众人看着她平静到可怕的侧脸，忽然找到了主心骨，慌忙应声行动。
苏晓晓低头，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顾长生，伸手轻轻拭去他唇边的血迹。
“你守了这么久……”她低声说，像是在对他说话，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诺，“这次，换我来守着你。”
殿外，夜还深。
殿内，一场关乎上古秘辛、关乎三界安危、也关乎两个人命运转折的记忆复苏与身份揭秘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而顾长生紧抓着苏晓晓的手，在昏迷的深渊中，正沉向那片属于战神“钧天”的、浩瀚而悲壮的万古记忆之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