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玉榻上,顾长生面色惨白如纸,眉心处金黑两色光芒交替闪烁,每一次闪烁都让他的身体剧烈抽搐。苏晓晓盘膝坐在榻边,双手维持着灵力输出的姿态,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系统小功的数据流在她识海中高速运转:【记忆洪流冲击峰值已达87%!正在尝试建立缓冲通道……宿主,坚持住,你的灵力是唯一能锚定他意识的坐标!】
“我知道……”苏晓晓咬牙,将更多灵力注入顾长生眉心。通过那微弱的连接,她感觉自己仿佛沉入了一片混沌的深海,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发光的鱼群在她意识周围穿梭。
她“看”到了更多——
画面一:破碎的神庭
天空是暗红色的,仿佛凝固的血。曾经巍峨的仙宫神阙已成断壁残垣,白玉台阶上流淌着金色、银色、赤色的神血,混合在一起,发出诡异的光泽。
一个身着残破金甲的身影,拄着一柄断裂的战戟,屹立在最高的那级台阶上。
那是“钧天”。
苏晓晓第一眼就认出了他——不是通过面容,虽然那张脸确实与顾长生有七分相似,但更年轻,轮廓更锋利,眉宇间是万年征战磨砺出的凛冽。她认出他,是因为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此刻正望向远方天际那道横亘万里的、蠕动的黑色裂缝。眼神中没有恐惧,没有绝望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,以及沉淀在平静之下的、深不见底的悲悯。
他身后,还有数十道身影。有的身披星袍,有的脚踏祥云,有的周身火焰环绕——都是幸存的神将仙官。但无一例外,人人带伤,气息萎靡。
“钧天战神……裂缝还在扩大……”一位白发老仙颤声道,手中的拂尘已断成两截,“‘虚无’的本源正从核心涌出,常规法则对其无效……再这样下去,三十三重天将全部沦陷。”
钧天没有回头,声音低沉而平稳:“还有多少时间?”
“最多三个时辰。”另一个身披银甲、半边脸都是灼伤的女将咬牙道,“届时‘虚无侵蚀’将越过最后一道防线,直接污染天地本源。届时……三界将彻底失序,万物归寂。”
死一般的沉默。
画面二:最后的作战会议
残存的神将在临时搭建的营帐中争论不休。
“必须封印裂缝!这是唯一出路!”
“怎么封?那是‘虚无’!连法则都能吞噬的东西!我们试过了所有已知的封印术,哪个撑过了一炷香?”
“或许……可以尝试‘以虚制虚’?”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。角落里,一个浑身缠满绷带、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青年道人靠坐在那里——正是年轻的、还未成为“忽悠道祖”时的他。
营帐内安静了一瞬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白发老仙皱眉。
“既然‘虚无’能吞噬一切,那我们就给它一个‘吞不下’的东西。”道人咳嗽两声,绷带下渗出金色血液,“我这些年研究‘虚无’特性,发现它虽然吞噬法则、物质、能量,但对于‘存在’本身蕴含的某些极端‘信息’,反而……会消化不良。”
“比如?”女将追问。
“比如,被高度压缩、极化的‘执念’。”道人眼神闪烁,“又比如,同样源自‘虚无’但被强行赋予‘秩序形态’的……它自身的碎片。”
营帐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“你是要我们去捕获‘虚无’碎片?!”有人惊呼,“那不可能!触之即死!”
“所以需要一个人,一个能扛得住‘虚无侵蚀’、又能将自身‘执念’与‘战场煞气’压缩到极致的人。”道人的目光,缓缓投向从始至终沉默的钧天,“这个人需要足够强大,神格足够稳固,意志足够坚定……更重要的是,要有赴死的觉悟。”
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钧天身上。
钧天终于开口,声音依然平静:“成功率多少?”
“三成。”道人坦率得残忍,“而且即便成功,你也活不下来。你的神躯会成为封印的载体,你的神魂会成为维系封印的祭品。你会永远被困在生与死、存在与虚无的夹缝中,承受永恒的侵蚀之苦。”
“若失败呢?”
“你的神格崩碎,‘虚无’将获得一具战神躯壳作为跳板,侵蚀速度加快十倍。三界……可能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。”
钧天点了点头,仿佛只是在讨论明日天气。他站起身,走向营帐外,在门口顿了顿。
“给我一个时辰准备。”
画面三:断崖边的告别
战场边缘一处还未被侵蚀的断崖上,钧天独自站着,望着远方翻涌的黑色裂缝。他卸去了破损的铠甲,只着一身素白战袍,长发在带着血腥味的风中飞扬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“就知道你在这儿。”道人的声音响起,他已解下部分绷带,露出一张略显苍白但依旧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。他走到钧天身边,并肩而立。
“怕吗?”道人问。
钧天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怕。”
道人挑眉,似乎没想到他会承认。
“怕封印失败,怕辜负身后亿万生灵。”钧天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也怕……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道人收敛了笑容。他从怀中掏出一团柔和的光,光中隐约有无数细小符文流转。“喏,这个给你。”
“这是?”
“我毕生研究的心血之一,我叫它‘补天程序’的种子。”道人将光团塞进钧天手中,“还有我的传承钥匙。里头记录了我那些‘歪门邪道’的功法心得,以及……我对‘虚无’的所有研究成果。”
钧天低头看着手中温暖的光团:“为何给我?”
“因为如果这次成功了,我需要有人替我等着。”道人咧嘴一笑,眼神却无比认真,“等着那个能真正‘补天’的家伙出现。这光团会感应到特定的灵魂波长,等哪天它亮了,就说明我等的‘异数’来了。”
“若你不在了,谁来判断那是‘异数’还是‘祸害’?”
“所以需要你啊。”道人拍拍他的肩膀,“你是战神,看人准。如果来的是个有趣的、不走寻常路、满嘴歪理但心地不坏的家伙……那多半就是了。替我教教他,护着他,帮他把这事儿干完。”
钧天看着手中光团,许久,将其纳入眉心。“好。”
两人陷入沉默。远处,黑色的裂缝又扩大了一圈,隐约能听到法则崩裂的脆响。
“喂,钧天。”道人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其实我一直想收你为徒来着。”道人笑嘻嘻地说,“教你怎么笑着打架,多好。你这张脸,不笑太可惜了。”
钧天侧头看他,万年冷硬的嘴角,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。
“面瘫是天生的。”
道人哈哈大笑,笑出了眼泪。他用力锤了一下钧天的肩膀:“行了,去吧。记得啊,如果真撑不住了……别硬扛。轮回路上,我请你喝酒。”
钧天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残破的天地,转身,走向战场中央。
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背影挺拔如松。
现实中,暖玉榻上——
顾长生的身体突然剧烈一震!
苏晓晓“看”到的最后画面,是钧天站在黑色裂缝前,张开双臂,神格全开,周身爆发出刺目的金光。无数战场上的怨魂煞气被他主动吸引而来,同时,裂缝中涌出的最精纯的“虚无”本源,也被他强行撕扯出一部分,与那些煞气一起,被他吸入体内!
金甲在崩碎,神血在燃烧,他的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,但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那是一种赌上一切的决绝。
“啊——!”现实中,顾长生猛地睁开眼,坐了起来!
但他的眼睛,赫然是纯金色的——那是战神“钧天”神格全开时的瞳色!
他看向苏晓晓,眼神陌生而威严,带着万古的沧桑。嘴唇微张,一个古老威严的音节即将吐出——
【紧急干预!】系统小功率然爆发出强光,一道柔和但坚定的数据流冲入顾长生眉心!
顾长生身体一僵,眼中的金色迅速褪去,重新浮现出属于“顾长生”的黑色瞳孔。他茫然地看着四周,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,又看向近在咫尺、脸色苍白的苏晓晓。
记忆的洪流暂时退去,现实的锚点重新占据主导。
“晓……晓?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带着不确定的试探。
苏晓晓长长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几乎虚脱。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看着他眼中残留的惊悸与迷茫,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……看到多少了?”
顾长生低下头,看着自己掌心——那里,一道淡金色的战纹一闪而逝,而战纹边缘,缠绕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、令人心悸的漆黑。
他闭上眼,又睁开,声音沙哑而疲惫:
“足够多……多到知道,我究竟是什么了。”
殿外,天光渐亮。
殿内,上古战神尘封的记忆,正如同缓慢浮出水面的冰山,将彻底改变这个青年——以及他身边所有人——的命运轨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