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甜甜从古墓里赶回来的，一路没停。
白衣下摆撕了一道口子，鞋面上全是灰，头发被风吹乱，几缕贴在脸上。
走到楚浩十步以内，才放慢脚步。
楚浩：回来了。
回来了。
她在他旁边坐下，先喘了几口气，才开口。
没绕弯子。
古墓里那缕残识，说了三件事。她说。九千万年前，混沌海出过一个魔女，她杀穿了东西南北四片混沌海。
楚浩没动。
还有第四件。宋甜甜说。她一直在找一个人。
找谁。
她大哥。
楚浩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。
残识说，那个大哥，宋甜甜看着他，叫楚浩。
风从星子底下刮过去，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起来，又放下。
楚浩坐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像没听见。
宋甜甜等了一会儿，正要再开口……他站了起来。
手先撑在石头上，再撑膝盖，最后才轮到腰。
脊骨一节一节地响。
像一棵被压弯了很多年的老树，有人在底下，一寸一寸地，把它顶直。
宋甜甜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。
她跟着他快两千年了，从没见他挺直过腰。
他的背永远是驼的，脑袋永远往前倾，像在盯地上什么东西看。
她小时候以为他在找钱，跟在后头也低头找。
后来才知道他什么都没有，就是低惯了。
这一次，他把腰挺直了。
挺得很直，直得有点陌生。
她也站起来。你要去哪。
去找她。
上哪找。
不知道。楚浩说。但我想找。
宋甜甜看着他的眼睛。
暗红色，左眼比右眼亮一点。
这双眼睛她看了很多年。看山是山，看人是人，看一个世界在他眼前碎掉，也是那个样。像一个走了太远的路人，什么都不稀奇了。
现在不一样。
里面有东西在动。
很慢，像水底下的火。
她说。那个魔女，可能不是你妹妹。
可能不是。楚浩说。可她杀穿了混沌海，去找她大哥。
他停了停。
没有人来找过我。
她可能是在找我。
也可能不是。
那我也得去看看。楚浩说。我想知道她长什么样。想知道，她为什么怎么做。
宋甜甜吸了一口气，吸得很深。
我跟你一起去。
不用。楚浩说。你留在这儿。
为什么。
你太弱。
我是大修士。宋甜甜说。放在哪个宗门，都是顶尖的。
我知道。楚浩。
宋甜甜噎住。
爹是混沌祖神，活了九千万年，杀过诡异……他要去找的那个人，把混沌海杀穿过一遍。
那我等你。她说。
楚浩转过身，往混沌海的方向走。
他走了七八步，身后传来一声喊。
爹，你叫什么名字！
他没回头。
不知道。
他走进了混沌海。
楚浩站在混沌海的水面上。
深灰色的水在他脚下一动不动，像一块冻了很多年的铁。
他抬起头。
天上没有天，只有一层压着一层的光……那是世界。
密密麻麻，挤在一起，亮得像一锅烧开的星子。
他呼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没有散。
凝在嘴边，像一小团白雾。
这片海太静了，静到连呼吸都散不开。
然后他把气息放开了。
混沌海震了一下。
不是抖，是整片海从底下往上翻了一下，像有人在一潭死水的深处搅了搅。
波纹从他脚下荡出去。
荡过一个世界，又荡过一个世界。荡到第三个的时候，那个世界的边缘开始发白，像纸被水浸了。
波纹里带着一股气息。
古老，极沉，极厚。
像从九千万年前，直接压过来的。
混沌海深处，有东西睁开了眼睛。
第一个注意到楚浩的，是一个叫玄宇的祖神。
他正在自己的世界里下棋。
一个人下，左手跟右手下，下了三百万年，棋盘都磨出了印子。
那一子落到一半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汗毛立了起来。
从后颈一路立到手腕，立得手指发麻。
他活了这么多年，有过很多次这种感觉——被谁看一眼，被谁惦记，被谁记恨。
可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。
像有一只很大的手，从他的世界外面探进来，轻轻按在他后心上。
什么东西。玄宇祖神抬起头。
他探出神魂，顺着那股气息看过去。
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灰白的皮肤，稀疏的白发，驼着背，站在混沌海的水面上，像一尊摆了几万年的石像。
玄宇祖神不认识他。
混沌海里没有这号人。
他把记忆翻了一遍，从自己刚出生翻到今天，三百万年，翻完了，还是没有。
不止他一个。
混沌海里陆陆续续有十几道神魂探了过来。都是祖神，都是后世晋升的，都活了几百万年。
没有一个人认识楚浩。
十几道神魂在半空碰了一下，谁也没说话，可意思都一样：这是从哪冒出来的。
玄宇祖神率先开口。为何放开气息。
楚浩看了他一眼。
你认识我？
不认识。
楚浩没再说话。
他把目光收回去，像收一根线。
远处，一道气息压了过来。
那道气息从混沌海最深处来，隔着无数个世界，隔着无尽的虚空，像一只手从天外伸进来。
楚浩抬起头。
一个虚影出现在他面前。
很高，高过百丈。看不清脸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，通体发着一种极冷的威严。
那不是光。
是威压压到极致之后，空气自己发出的亮。
虚影伸出一只手。
那只手覆盖了整片天。
五指合拢的时候，周围的世界全黑了，像天被一只手捂住了。
楚浩看着那只手。
他抬起右手，伸出一根食指，往前戳了一下。
那根手指小小的，干枯的，灰白的，指甲盖还有点发黄。
戳上去，没有一点声音。
巨手碎了。
碎得很干脆，像戳破一个气泡。
虚影散了。
那道气息被戳断，碎得干干净净。
混沌海深处传来一声闷哼。
楚浩看着那个方向。
偷袭我。
他迈出一步。
一步跨过无数个世界，跨过无尽的虚空。
他出现在一个叫恒天界的世界前面。
恒天界很大，是顶级世界，里面住着一位很老的混沌祖神。那位祖神活了八百万年，是后世晋升的祖神里最老的一批。
楚浩的神魂锁定了恒天界。
他探出一只手，抓了进去。
护界大阵碎了，像一层薄冰被人一脚踩穿。
里面的祖神冲了出来，满脸惊恐。金色长袍，面容苍老，脸色蜡黄。
你……他往后退了一步。你怎么这么强。
魔女在哪。
那位祖神愣住了。什么魔女。
楚浩出手了。
神魂锁住对方本体，一巴掌扇过去。
这一巴掌很随意。
但混沌祖神第二步巅峰的力量打出去，像一颗世界砸过去。
那位祖神的身体碎了。
金色的血溅满混沌虚空，碎骨和碎肉飘散开来。
几息之后，他重组了身体。
重组的时候浑身都在抖，连站都站不稳。
别杀我。他的声音也在抖。我方才不知道为什么要偷袭你，真不是我自己要出手。
楚浩看着他。
不是你自己要出手。
那位祖神脸白得像纸。伸出去的时候，自己都吓了一跳，我不认识你，我从来没见过你。
楚浩盯着他的眼睛。
里面是恐惧。
纯粹的，不掺假的恐惧。
他在说实话。
一个混沌祖神，被人控制了，自己都不知道。
谁控制了你。
不知道。
楚浩没有再出手。
他站在混沌虚空里，抬头看远方。
刚才那个虚影，从混沌海深处来，隔着无数个世界。那不是一个祖神能有的力量。
源头至少是一个至高。
可那个虚影为什么要打自己。
为什么不敢露面。
楚浩闭了一下眼。
神魂扩散出去，扫过周围的世界。
什么都没有。
偷袭他的人消失了，像一根针沉进大海。
就在这时候，那种注视感又来了。
极淡，极远，从混沌海的深处刺过来。
和他当年在棺材里苏醒时，一模一样。
一根极细的针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钉在他身上。
楚浩睁开眼。
他的声音很低。又来了。
他没有动。
他知道那个注视不属于祖神，不属于至高。
它来自诡异。
第四诡异。
只是楚浩不知道而已。
混沌海深处忽然裂开了。
一道光劈了下来。
巨大的，白色的，带着毁灭气息的光。
那道光从天而降，劈向楚浩。
楚浩抬头，瞳孔缩了一下。
至高。
一个真正的至高出手了。
混沌海里最高的存在，比祖神还高一个境界。那股力量压下来的时候，周围所有的世界都在颤。混沌海水蒸发了一大片，露出海底的虚空，像撕开一件衣裳，露出里面的骨头。
楚浩没有退。
他抬起双手。
轮回神魂在他体内疯狂运转，和丹田里那枚法则之核撞在一起，撞出一声闷响。
他突破了。
九千万年的瓶颈，在这一刻裂开。
混沌祖神巅峰。
再往上一步，就是至高。
可那一步，他来不及走……光已经到头顶了。
楚浩接住了。
两只手托着那道光，灰白的脸上青筋暴起。他的脚陷进混沌虚空，周围的世界一个接一个地崩。
他咬着牙，硬生生把那道光托住了。
然后他往光来的方向冲了过去。
一拳砸进虚空深处。
那一拳穿透无数个世界，砸在一道藏在混沌海背后的身影上。
那道人形模糊，通体由白光组成。
它接住了这一拳。
退了三步。
你……人形开口，声音像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。刚突破，就敢跟至高动手。
它抬手，又一道光砸下来。
楚浩侧身闪开，那道光劈碎了他身后十几个世界。
他冲上去。
两道身影在混沌海里翻滚，每一拳每一脚都在碎裂虚空。
楚浩的肉身不死不灭。至高之力打在他身上，他只感觉到震，不觉得疼。
人形被他砸中了几次，身体在变淡，却没有碎。
打了半个时辰。
楚浩忽然停住了。
他觉出不对。
那具人形的身体里，除了至高之力，还有别的东西。
那团东西极淡，极远，藏在至高之力的最深处，像一层皮下面的肉。
楚浩熟悉那种东西。
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。
那个注视。
那道极细的针。
楚浩盯着那道人形，瞳孔里的暗红色烧起来。
你不属于他。他的声音很沉。你不是至高，你在借他的身体。
人形停住了。
它的手停在半空，光在身体周围凝住。
它的脸动了一下——五官像被水冲过，歪了一瞬，又慢慢正回来。
你醒了多久。人形开口。
楚浩没有回答。
你醒了很久。人形说。可你什么都没想起来。
楚浩往前走了一步。
你是，第四诡异？
人形沉默。
混沌海的水在翻涌，一个又一个世界在崩。那道白光在楚浩面前晃着，像随时要散，又像随时要扑过来。
人形笑了一下。
它往后退了一步，退进混沌虚空深处。
那个声音从虚空里传来，越来越淡。你醒了，那就有意思了。
人形散了。
白光消散在虚空里，只留下一片碎裂的世界和翻涌的海水。
楚浩站在虚空里，脸上没有表情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灰白的手，干枯的手，布满皱纹的手。
这只手刚才托住了至高之力，砸碎了一个世界。
他转过身，往北方混沌海走。
魔女。
他的声音在混沌海里荡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