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罗混沌的外围比他想象的要安静太多了。
没有风、没有光、没有方向感，只有无尽灰雾，如同一间巨大的、空旷的、永远等不到黎明的房间。
他们走了不知多久，面前终于出现第一道迷津……一座由灰色水波构成的帘幕，横跨整片视野。
黑色石片上的一枚符号亮了亮，映在水波帘幕上，帘幕像被人从中间拉开一道口子，露出一条通往深处的窄道。
方天界看着那道口子，低声道：“这石片上的通行印果真是真的。”
罗睺得意地拍了拍奈奈的肩：“你这回可立了大功了。”
奈奈嫌弃地抖掉他的爪子。
穿过第一道迷津后，楚浩体内那枚核心开始剧烈跳动。
他能感觉到剩下的轮回碎片，像被某种磁力召唤般躁动起来。
它们就在大罗混沌的深处。
那些碎片分散在无数险地中，可他心里清楚，没有时间了。
他问方天界：“如果我们在矩神动手前，先让轮回路完整成形，他还能截断吗？”
方天界沉吟：“轮回路完整成形后，就会与天地法则融为一体，成为大罗混沌秩序的一部分……矩神虽是至高，也无法轻易摧毁已溶于天地法则的存在。”
楚浩点了点头：“那我们就打一个时间差。”
他摊开手掌，数枚暗金色的碎片嗡鸣着浮现。
这些碎片在指尖跳动，如同被压抑了太久的活物，拼命渴望归位。
罗睺惊了：“你要在这里投放碎片？”
楚浩深吸一口气：“轮回路的根基被矩神截断在灰海。我无法在他眼皮底下把路接回去……但我可以在这里、在大罗混沌的根脉处，用碎片重新铺出一条新的轮回路。”
他看向方天界，“你用太初做锚，我将碎片投入大罗混沌的深层，让它自行孕育……等轮回路成型，天地法则自然会承认它的存在——矩神怎么拆，都拆不掉了。”
方天界皱眉：“确定其他至高不会阻拦？”
“他们现在忙着互相拖后腿，矩神想拆轮回路，其他人未必会让他如愿。”
楚浩笑了笑，“就算他们想拦，也来不及了。”
他转身，朝大罗混沌深处走去。
脚下的灰色空间泛起一圈圈涟漪，像在回应他体内轮回碎片的呼唤。
他每前进一步，那些碎片就多明亮一分。
直到他走到一片空旷的、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前——那虚空如同一只未睁的眼的眼窝，深不见底，寂静无声。
楚浩将掌心的碎片一枚一枚投入那片虚空中。
碎片落下时没有声音，没有光芒，像几粒沙沉入深海。
灰雾开始缓缓搅动，从四个方向同时涌来一股力量，汇聚在那片虚空中央，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。
那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，发出一阵如同亘古之间传来咆哮般的轰鸣……然后，一道灰色长路从漩涡中缓缓升起。
它像一根被遗忘在水底千年的脊柱，一节一节地浮出水面。
每一步都带着沉重而古老的气息，仿佛这条路曾承载过无数生灵的命运。
路的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脚印……有的宽厚如熊掌，有的纤巧如鸟爪，有的赤足，有的铁履。
那些脚印在路面上不断浮现又消失，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行者正在上面行走。
罗睺看得头皮发麻：“那条路上……走过的全是灵魂？”
方天界目光深重：“轮回路一旦成形，就会自动承接天地众生的轮回。”
但紧接着，他看到了更诡异的一幕。
轮回路出现后，大罗混沌深处那些浓重如墨的怨气、煞气、不甘之气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拉扯着，缓缓向那条灰色长路两侧聚拢。
那些怨气本是混沌中最难缠的垃圾。
它们无根无源却又不断滋生，连至高们都不愿意去清理，因为它们像污泥一样黏稠又无利可图。
但轮回路仿佛天生就是它们的克星。
当那些怨气靠近路面时，路面升起一层淡金色的膜，将怨气卷入其中。
那层膜上浮现出无数微小的法则纹路，像一张张精密的滤网，将怨气中的负面沉淀下来，提炼出其中残余的轮回之力，融入路面。
被净化后的残留部分则化作一缕缕透明的水汽，飘散到混沌深处，消失不见。
那种净化之力如同鲸吞，把大罗混沌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气一口一口咽了下去，一声饱嗝都不打。
奈奈：“这……这条轮回路怎么跟个净化器一样？”
方天界低声道：“因为轮回本来就是为了消化众生因果而存在的，怨气是一种畸形的因果，被强行截断的因果，没有得到释放的因果……轮回路能把它们重新纳入轮回的循环中，自然就不会留下怨气这种沉积物了。”
灰色长路不断延伸，越来越长，如同一条蜿蜒的巨蛇在大罗混沌的腹地爬行，照亮了亿万里的暗域。
那些被轮回路吞噬的怨源逐渐转化为一种全新的秩序气息，极其清晰、绵长而稳定地在混沌中弥散开来，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中，缓缓洇染。
大罗混沌最深处。
一片由纯粹金光构成的神殿中，一位端坐于莲台上的身影猛然睁开了眼。
他的目光穿透层层时空，投向那条正在成形中的轮回路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：“轮回秩序……为何会在此地重立？”
神殿右下方，一道银白身影微微欠身：“禀大掌印，那轮回路是从外域引入的碎片所化，其根基虽薄，但吞噬怨源的速度极快，照此下去，不出七日便会与混沌法则融为一体。”
莲台上的身影沉默良久:“七日内，能不能截断它？”
银白身影摇头道:“它的根须已经深扎入混沌地基，跟我们一起生长了亿万年，早已不可分割，若要强行截断，必然撕裂整个大罗混沌的根基，这代价承担不起。”
莲台上的身影闭上眼睛，手印一变：“传令下去，密切关注那条轮回路上的动向。”
“大罗混沌不需要太多变化的秩序，现有的已经是最好。”
银白身影领命消失。
与此同时，
矩神也终于停下了与规祖的对峙。
他方形轮廓上的裂痕仍没有完全修复，目光却早已投向了远方大罗混沌的方向。
那里，一条崭新的轮回路正冉冉升起，如同一把尖刀在黑暗中缓缓抽出，发出冷冽而稳定的光芒。